上一节的聚类与分类都以微阵列数据矩阵为原料,而矩阵的每一行都来自一条预先设计的探针——杂交式测量天生测不到未知的基因与剪接体。本节介绍先于 RNA 测序登场的另一条路线:不杂交、不用探针,直接从每个转录本上截取一小段“标签”序列,数标签的个数。基因表达序列分析(SAGE)与大规模平行签名测序(MPSS)在 1995—2000 年间确立了“表达量 = 可数标签”的数字测量范式,是 4.7 节 RNA 测序的直系祖先(Velculescu et al., 1995;Brenner et al., 2000;Gibson & Muse, 2009)。
4.6.1 计数式定量的思想:数字印记
微阵列与 Northern 印迹一类杂交测量的输出是荧光或显色强度——连续的模拟量(analog signal)。强度受标记掺入率、杂交动力学、洗涤条件与扫描增益的多重影响,误差结构复杂,必须依赖 4.4 节那样的归一化事后校准;探针的结合容量有限,强信号趋于饱和、弱信号没入背景,动态范围通常只有三四个数量级;而探针序列必须预先设计,凡未列入阵列的转录本一概不可见。
计数式测量提供另一条路:若能从每个转录本分子上截取一段足够特异的短序列作为标签(tag),则样品中该标签出现的次数就是该转录本分子数的直接估计——丰度之比等于计数之比。这种测量是“数字的”:观测值为整数,抽样噪声为泊松型,标准差约为 √N,可以在测序之前预算;动态范围只受标签总数限制;标签来自实测序列,不依赖任何先验知识,未知转录本与已知转录本机会均等地被计数。这就是所谓的数字基因表达谱(digital gene expression profile):以“数字印记”代替“模拟强度”来登记每个基因的存在与多寡。
杂交式测量(模拟量)
输出连续强度;误差来源复杂,需事后归一化;信号饱和限制动态范围;依赖预先设计的探针;跨实验室结果难以直接合并。
计数式测量(数字量)
输出整数计数;泊松噪声可先验预算;动态范围随标签总数扩展;无需先验序列,可发现新转录本;计数天然可跨平台累加比较。
这一思想在大规模 EST 计划中已有雏形:随机测序 cDNA 克隆,以克隆出现的频率粗估表达丰度。SAGE 与 MPSS 的贡献在于把“随机抽样、顺手计数”改造成系统化、可统计检验的全转录组测量方案。
数字印记:为 RNA 测序奠基的概念框架。可以把杂交比作“称重”、计数比作“逐枚点数”:称重快但受秤的精度与量程限制,不同秤的结果难以直接累加;点数慢一些,误差却只由点到的枚数决定,且任何人点同一堆硬币的结果可以合并。SAGE 与 MPSS 确立的“整数计数矩阵 + 泊松统计”框架被 RNA 测序全盘继承:RNA 测序改变的不是范式,而是获取标签的通量与成本——标签从酶切的十几个碱基变成随机片段,串联体克隆换成平行测序仪(见 4.7 节)。
4.6.2 SAGE 的原理:两酶分工与串联测序
基因表达序列分析(serial analysis of gene expression, SAGE)由 Velculescu 等于 1995 年提出,以“两酶分工”实现计数思想:锚定酶(anchoring enzyme)统一标签的取样位置,标签酶(tagging enzyme)统一标签的长度。建库流程如下:
- 以生物素标记的 oligo(dT) 引物反转录 mRNA 为双链 cDNA,3′ 端因此携带生物素;
- 用锚定酶 NlaIII(识别序列 CATG,平均每 256 bp 出现一次)酶切,链霉亲和素磁珠只捕获最靠 3′ 端的片段——由此保证每个转录本只在一个确定位置取样;
- 将含 BsmFI 识别位点的接头连接到 CATG 四碱基突出端;
- 用标签酶 BsmFI(IIS 型限制酶,切点位于识别位点之外 14–15 bp)自接头一侧切出约 14 bp 的短标签,其中 5′ 端 4 bp 恰为 CATG,其余约 10 bp 是该转录本的特异序列;
- BsmFI 留下平末端,两个标签随机头尾连接成约 28 bp 的双标签(ditag),经 PCR 扩增后再彼此串联成含数十个标签的串联体(concatemer);
- 串联体克隆后以 Sanger 法测序,按 CATG“标点”切分读长、逐条计数,再将标签回贴参考序列,得到“基因 × 计数”的数字表达谱。
锚定酶与标签酶的分工细节。锚定酶必须是识别 4 碱基的常见酶:位点平均每 4⁴ = 256 bp 出现一次,几乎所有转录本都至少含一个,且 NlaIII 切出四碱基 3′ 突出端,便于接头定向连接。标签酶必须选 IIS 型限制酶:其切点位于识别位点之外定长处,标签长度由酶决定而与序列无关。标签长度是“唯一性 ↔ 测序成本”的折中——标签越长越可能唯一对应基因,但串联体中每个标签占用读长越多、成本越高。
串联体的经济性正在于此:一条 600–800 bp 的 Sanger 读长可携带 20–30 个标签,相当于把昂贵的凝胶读长“批发”给几十个转录本;首篇论文即以人胰腺组织演示了这一数字表达谱(Velculescu et al., 1995)。计数精度由泊松统计决定:要在计数层面分辨 1.5 倍的丰度差异,单一标签需积累数百条计数——深度与成本的矛盾自此贯穿标签技术始终。
习题 4.6-2
锚定酶为什么选择识别 4 碱基的 NlaIII(CATG),而不是识别 6 或 8 碱基的限制酶?这一选择仍会遗漏哪类转录本?
参考解答4 碱基位点平均每 4⁴ = 256 bp 出现一次,几乎所有成熟的长度可观的转录本在其 3′ 区域内至少含一个 CATG,保证“一个转录本、一个标签位”;若改用 6 或 8 碱基酶,位点平均每 4 kb 或 65 kb 才一个,大量转录本完全没有位点,将被整类遗漏。此外 NlaIII 留出四碱基突出端,使含 BsmFI 位点的接头可以高效率定向连接。代价是双向的:3′ 最末端约 256 bp 内不含 CATG 的(尤其是较短的)转录本成为盲区,而短转录本恰好更容易整体落入盲区;同时“一位点一标签”的设计天然放弃了对中段序列的全部信息。
4.6.3 标签映射与计数统计
计数之后必须回答“标签属于谁”。早期参照库是 EST 与 cDNA 序列。14 bp 标签的可能组合虽有 4¹⁴ ≈ 2.7×10⁸ 之多,但参照序列同样庞大:基因家族的同源区、重复元件丰富的 3′ UTR 都会使不同基因共享同一标签;完全不含 CATG 的转录本则根本没有机会进入文库;标签既可能来自正义也可能来自反义转录本,回贴若不区分链方向便会张冠李戴。映射歧义因此成为 SAGE 数据分析的第一难题。
标签映射的三个“黑洞”。其一,共享标签:多个基因产生同一标签,计数无法归属,只能整条弃用或合并报告;其二,无位点遗漏:不含锚定酶位点的转录本丰度被系统性记为零,这是结构性偏差而非随机噪声;其三,链方向混淆:不区分正义/反义来源的标签会把两条转录本的计数叠加。实践对策:只保留唯一匹配标签、以“未映射标签比例”作为文库与参照库质量的质控指标,并用更长的标签从源头压低歧义(见下文 LongSAGE)。
两个样本间同一标签计数的比较,统计学基础是泊松抽样:计数的方差近似等于其均值。据此可构造最直观的比较统计量:
Audic 与 Claverie(1997)为数字表达谱给出了系统的比较框架,SAGE 时代的卡方与精确检验即源于此。同时必须记住:一张表达谱要同时检验上万个标签,4.4 节的多重检验与假发现率思想在这里同样不可或缺。公式 (4.6-1) 也直观给出精度直觉——计数为 100 的标签,噪声约 10,即 10% 的相对不确定度;低丰度转录本的可靠测量需要更深 的文库。
针对映射歧义,Saha 等(2002)提出LongSAGE:将标签酶换为 MmeI(切点在识别位点外 18–20 bp),标签延长至约 21 bp。可能组合增至 4²¹ ≈ 4.4×10¹²,标签足以唯一定位到基因组,除定量外还可直接用于基因组注释——发现此前未注释的外显子与新转录本,完成了“用转录组注释基因组”的一次示范。
习题 4.6-1
两个等库容(各 50 000 条标签)的 SAGE 文库中,基因 G 的标签计数分别为 150 与 190。(1)用式 (4.6-1) 判断丰度差异在名义上是否显著;(2)若另一基因的计数为 12 与 25,该式是否仍适用?(3)为什么还要做多重检验校正?
参考解答(1)z = (190 − 150)/√(150 + 190) = 40/√340 ≈ 2.17,双侧 p ≈ 0.03,名义上显著。(2)不理想:小计数场合正态近似变差,且 12 与 25 的期望计数均低于常用经验阈值,应改用精确检验,或将多个相关标签合并后再检验。(3)一次转录组比较同时检验约上万个标签,p ≈ 0.03 的结果在万次检验中极可能纯属噪声;须按 4.4 节的假发现率框架控制整张“显著清单”的污染比例。此题同时说明计数测量的精度受 √N 噪声约束:要把相对误差压到 5%,单标签需积累约 400 条计数。
习题 4.6-3
设人类转录组约有 4×10⁴ 个标签取样位置。用“生日碰撞”近似估计 14 bp 标签中有多少对位置共用同一序列;若换成 21 bp 的 LongSAGE 标签又如何?
参考解答随机等概率标签的碰撞对数期望约为 n²/(2·4ᴸ)。L = 14 时:n² = 1.6×10⁹,除以 2×2.7×10⁸ ≈ 5.4×10⁸,得约 3 对——即令只有 4 万个位置,仍应期望若干歧义标签;真实转录本远多于基因数(剪接变体、非编码 RNA),歧义更多。L = 21 时:1.6×10⁹ / (2×4.4×10¹²) ≈ 2×10⁻⁴,碰撞几乎不可能发生。这正是 LongSAGE 延长标签的动机之一(Saha et al., 2002)。
4.6.4 MPSS:大规模平行签名测序
大规模平行签名测序(massively parallel signature sequencing, MPSS)由 Brenner 等于 2000 年提出,思路是把“克隆”与“读取”都工业化。cDNA 文库被克隆到微珠上:经接头匹配,每个微珠表面固定同一 cDNA 的数万份拷贝;微珠平铺于流动室中形成二维阵列,光学系统对整场成像。读取不依赖 Sanger 凝胶,而依赖循环解码:每一轮以一组可区分的“解码探针”与紧贴切口的 4 个碱基组合杂交,成像即读出这 4 个碱基——这是“每轮 4 碱基”的编码读取策略,用少量探针组合分辨 256 种四联体;随后以 IIS 型酶精确切去已读片段、露出下一 4 nt,进入下一轮。循环 4–5 轮后,每个微珠累积出 17–20 bp 的签名,签名同样锚定在最 3′ 的 DpnII(GATC)位点。
与 SAGE 相比,MPSS 省去了凝胶纯化、串联体连接、克隆与挑斑等繁复的湿操作,一次运行可读取数十万条标签(改进平台达百万量级),通量高出一至两个数量级;其标签更长,映射歧义也相对缓和。但整套系统是封闭的商品平台:仪器、试剂、解码算法与数据格式均不公开透明,成本高昂且难以学术自制。二者互补地证明了“计数定量”可以规模化,也都在第二代测序成熟后(约 2005—2008 年)相继退场。
| 特征 | SAGE(1995) | MPSS(2000) |
|---|---|---|
| 标签锚定位点 | 最 3′ 的 NlaIII 位点(CATG) | 最 3′ 的 DpnII 位点(GATC) |
| 标签长度 | 约 14 bp(LongSAGE 约 21 bp) | 17–20 bp |
| 读取方式 | 双标签串联体克隆 + Sanger 测序 | 微珠克隆 + 循环解码(每轮 4 碱基) |
| 通量(每次运行) | 数千至数万标签 | 数十万(改进平台百万量级) |
| 系统形态 | 开放:常规酶与通用测序仪 | 封闭:商品化仪器与专用试剂 |
| 主要瓶颈 | 建库繁琐,需大量克隆测序 | 仪器封闭,成本高、透明度低 |
4.6.5 应用与局限:从肿瘤普查到让位 RNA 测序
标签技术最成功的应用是肿瘤转录组普查。Velculescu 等(1999)汇总多种正常与肿瘤组织的 SAGE 文库,合计数百万条标签,建立起跨组织、跨病理状态可直接比较的数字转录组图谱,并成为美国癌症基因组解剖计划(CGAP)数据基础设施的组成部分。因为计数是绝对量,不同实验室、不同时期积累的标签文库可以合并再分析——这是相对定量的微阵列难以企及的优势。无先验假设的“普查”还持续产出新发现:新的转录本、肿瘤中特异表达的 3′ 端序列、以及此前未被注释的外显子(Saha et al., 2002)。
局限同样清晰。其一,标签短,映射歧义使部分计数无法归属(4.6.3);其二,“一转录本一位点”的强 3′ 偏置放弃了对剪接变异、体细胞突变与 RNA 编辑的全部信息——同一基因的不同 isoform 共享同一标签,被合并计数;其三,足够的统计深度依赖海量克隆测序,深库成本高昂,泊松噪声在低丰度端依旧苛刻;其四,双标签连接与 PCR 扩增步骤引入组成偏倚。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弱点几乎没有一个是“计数”本身的弱点,它们大多源于“标签太短、取得太费”——这正是后来者得以精准替代的入口。
从 SAGE 到 RNA 测序:计数思想的胜利与标签技术的退场。RNA 测序对 SAGE 只做了两处替换:把酶切标签换成随机片段——每条读段本身就是“标签”;把串联体克隆换成平行测序仪——无需连接、克隆与凝胶。而计数框架被完整继承:整数计数矩阵、按文库规模归一(4.7 节的 RPKM/TPM)、泊松及负二项差异检验,正是 Audic–Claverie 一脉统计思想的放大。约 2008 年前后,高通量测序成本跌破临界点,RNA 测序在通量、标签长度与信息完整性上全面占优,SAGE 与 MPSS 随之退场;原书第 3 版出版于 2009 年,恰是这一交接的见证时刻(Gibson & Muse, 2009)。
关键术语
- 标签序列技术 (tag-sequence approach)
- 以短序列标签代表转录本、以标签计数代表丰度的表达测量思想统称。
- 基因表达序列分析 (serial analysis of gene expression, SAGE)
- 1995 年提出的标签串联—测序计数方法,每个转录本取最 3′ 锚定位点处约 14 bp 标签。
- 锚定酶 (anchoring enzyme)
- 在恒定识别位点切割以统一标签取样位置的酶;SAGE 用 NlaIII(CATG),MPSS 用 DpnII(GATC)。
- 标签酶 (tagging enzyme)
- IIS 型限制酶,切点位于识别位点之外定长处,决定标签长度;SAGE 用 BsmFI,LongSAGE 用 MmeI。
- 双标签 (ditag)
- 两个标签经平末端头尾连接而成的约 28 bp 单元,是串联体的构建模块。
- 串联体 (concatemer)
- 多个双标签首尾相连的长 DNA 分子,使一次 Sanger 读长携带数十个标签。
- 数字基因表达谱 (digital gene expression profile)
- 以整数计数表示的转录本丰度谱,噪声为泊松型且可先验估计。
- 大规模平行签名测序 (massively parallel signature sequencing, MPSS)
- 微珠克隆配循环解码、一次运行并行读取数十万条 17–20 bp 签名的封闭平台技术。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 Gibson G, Muse SV. 2009. A Primer of Genome Science, 3rd ed. Sunderland (MA): Sinauer Associates. (Chapter 4)
- Velculescu VE, Zhang L, Vogelstein B, Kinzler KW. 1995. Serial analysis of gene expression. Science 270: 484–487.
- Velculescu VE, Zhang L, Zhou W, et al. 1997. Characterization of the yeast transcriptome by serial analysis of gene expression. Cell 88: 243–251.
- Velculescu VE, Madden SL, Zhang L, et al. 1999. Analysis of human transcriptomes. Nature Genetics 23: 387–388.
- Brenner S, Johnson M, Bridgham J, et al. 2000. Gene expression analysis by massively parallel signature sequencing (MPSS) on microbead arrays. Nature Biotechnology 18: 630–634.
- Saha S, Sparks AB, Rago C, et al. 2002. Using the transcriptome to annotate the genome. Nature Biotechnology 20: 508–512.
- Audic S, Claverie JM. 1997. The significance of digital gene expression profiles. Genome Research 7: 986–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