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6.5

6.5 系统发育基因组学

Phylogenomics

本节摘要 本节界定系统发育基因组学:以全基因组规模的基因集合重建物种演化历史,并以此为骨架开展功能注释与比较分析。方法上比较超矩阵与超树两条建树途径,区分随机误差与以长枝吸引为代表的系统误差,解释自举支持度;进而剖析基因树与物种树的三类冲突来源(不完全谱系分选、水平基因转移、基因重复与丢失)及鉴别线索,介绍共识树、统计二分法与多物种溯祖模型的一致化框架;最后讨论直系同源推断、保守非编码元件与生命之树的大尺度问题。

6.4 节的多组学整合以个体的生命周期为时间尺度;本节把坐标轴换成演化的亿年尺度。当几十乃至上百个物种的全基因组序列可用(第 2 章),比较的对象不再限于个别基因,而是全基因组规模的联合证据。系统发育基因组学处理两个相互支撑的问题:其一,如何用成百上千个基因稳健地重建物种之间的演化关系;其二,一旦有了可靠的演化框架,它能反过来为功能注释与比较基因组学回答哪些单靠一个基因组无法回答的问题。

6.5.1 从单基因到全基因组建树

系统发育基因组学(phylogenomics)指以全基因组规模的基因集合——通常是跨类群可追踪的单拷贝直系同源基因家族——重建物种演化历史,并把所得演化框架用于功能注释与比较分析的学科(Delsuc et al., 2005; Philippe et al., 2005)。Gibson & Muse(2009)将其要义概括为一句话:用全基因组数据建树,再用树去解释基因组。

经典系统发生学多以一个或少数几个基因建树,其局限来自两类性质不同的误差。随机误差源于信息量不足:单个基因的比对长度有限、含信息的位点稀少,有限数据下多种拓扑难以区分,抽样波动即可改变最优树。系统误差源于模型与真实过程的偏离,最典型的表现是长枝吸引(long-branch attraction):快速演化的谱系在同一座位上经历多次替换,观测到的差异趋于饱和,独立获得的相同状态(非同源相似)不断累积;两条这样的「长枝」因为「共享」了大量趋同状态而被建树算法错误地聚在一起(Felsenstein, 2004)。

警示

两类误差对数据量的响应方向相反。增加基因数目可以稀释随机误差——真实信号随座位数累积而随机噪声彼此抵消;但系统误差不会因数据增多而消失,反而在超矩阵中被同步放大:一个有偏的替换模型配上更大的数据,往往得到「错误却高支持度」的树(Philippe et al., 2005)。因此系统发育基因组学的实践依赖两条腿走路:一是扩充数据,二是改进模型——例如对位点间速率异质性建模、剔除饱和位点、增加分类群密度以打断长枝。

获得成百上千个直系同源基因后,组合方式有二。超矩阵法(supermatrix)把各基因的多序列比对按同一物种次序首尾串联成一张联合矩阵,在其上(通常按基因分区指定替换模型)一次推断一棵树;超树法(supertree)则先对每个基因分别建树,再把得到的基因树集合合并为一棵综合树。前者利用了座位之间的联合似然,但隐含「所有座位共享同一演化历史」的假设;后者保留各座位的独立性,却丢弃了联合信号。图 6.5-1 给出超矩阵途径的流程与支持度标注方式。

① 单基因家族分别比对(各基因独立的多序列比对,行=同一组物种) 基因家族 1 基因家族 2 基因家族 3 基因家族 4 A B C D 基因家族 1 的比对:绛红列示 A、B 共享衍生状态的信息位点,支持 (A,B) 分组 基因家族 2 的比对:信息位点较少,单看此基因拓扑难以分辨 基因家族 3 的比对:高度保守,几乎不含信息位点——保守性与信息量的权衡 基因家族 4 的比对:B、C 共享衍生状态的信息位点,与基因家族 1 的信号部分冲突 ② 按同一物种次序首尾串联 A B C D 基因 1 基因 2 基因 3 基因 4 超矩阵:各基因比对串联为一张联合矩阵;隐含所有座位共享同一物种历史的假设 隐含假设:全部座位共享同一演化历史 (6.5.2 节将逐一检验这一假设) 推断方法:对联合矩阵以最大似然或贝叶斯准则搜索最优树,通常按基因分区指定替换模型 ③ 系统发育推断 最大似然 / 贝叶斯 · 分区替换模型 自举支持度的读法:重抽样位点、重建树、统计分支出现频率 ④ 支持度标注:自举支持度的读法 · 对超矩阵的位点列做有放回重抽样,构成拟数据集; · 在每个拟数据集上重建树,重复数百至上千次; · 某内部分支在拟树中出现的百分比即自举支持度。 · 经验读法:≥95% 强;70–94% 中等;<70% 存疑。 · 自举百分比度量抽样稳定性,并非分支为真的概率。 推断所得的物种树:内部分支标注自举百分比,(A,B) 关系获 100% 支持,(A,B,C) 关系为 87% 推断所得物种树(内部分支标注自举 %) A B C D 100 87
图 6.5-1 超矩阵建树流程。同一组物种(A–D)的多个单基因家族分别比对(①),按同一物种次序首尾串联为联合矩阵(②,虚线为基因分区边界),再以最大似然或贝叶斯准则一次推断(③),内部分支标注自举支持度(④)。色块示意比对位点:颜色深浅代表状态差异,绛红块示衍生状态共享的信息位点——基因 1 支持 (A, B) 分组,基因 4 的部分位点支持 (B, C),串联后由全部位点联合裁决。悬停各面板可查看注记。示意图,非实测数据。
方法

自举支持度(bootstrap support)的操作:把比对矩阵的位点列当作观测样本,有放回地重抽样得到一个与原矩阵等长的拟数据集,重新建树;重复数百至上千次,统计某个内部分支在拟树集合中出现的百分比,即为该分支的自举支持度(Felsenstein, 1985)。经验读法:≥95% 视为强支持,70%–94% 为中等,低于 70% 的拓扑应作存疑。需要注意,自举百分比度量的是重复抽样下拓扑的稳定性,而不是该分支为真的概率;当系统误差存在时,错误分支同样可能获得极高的自举值。

6.5.2 基因树与物种树

定义

基因树(gene tree):单个座位(基因或基因组区段)的谱系,即该座位的各拷贝向上追溯直至最近共同祖先的传递历史。物种树(species tree):物种之间的分化历史,即一列物种形成事件所界定的谱系。理论上基因树应「嵌套」于物种树之内;实际上,任何单个基因树都只是物种树的一次带噪声、有时还是有偏的实现(Maddison, 1997)。

数据增多所暴露的核心事实是:不同基因讲述的故事并不一致。冲突有三大来源。其一为不完全谱系分选(incomplete lineage sorting, ILS):物种分化若快于祖先群体中等位基因的固定,分化时刻的祖先仍携带多套谱系,后代物种各自随机「分拣」到其中一套;该座位的基因谱系便在物种分化之前就已合并——系统学上称深度合并(deep coalescence)——基因树与物种树的拓扑随之错位(图 6.5-2)。这提示两点:连续分化间隔极短时,物种树上相应节点应诚实地表为硬多分叉,任何单基因树给出的「已解决」的二分叉都可能只是随机分拣的产物;此外,由分选错位造成的性状在物种间的分布也会偏离物种历史,此类「同源状」分布被称为 hemiplasy,在演化推断中须与真正的同源相似仔细区分。

A · 物种树(灰)与嵌套其中的基因谱系(绛红)——ILS 机制 ① A 与 C 的拷贝率先合并(早于 A|B 分化) ② 融合谱系再与 B 的拷贝合并 祖先群体 物种 A 物种 B 物种 C 物种 A|B 分化事件 (A,B)|C 分化事件 祖先群体内多套等位基因谱系共存;物种快速连续分化后, 各支系随机继承其中一套——单座位谱系与物种历史错位, 由此造成的性状错布称为 hemiplasy(与同源相似相区别)。 B · 该座位推断出的基因树 物种 A 物种 C 物种 B 同一座位上,A 与 C 互为最近亲属 拓扑 ((A, C), B) 与物种树 ((A, B), C) 冲突——这不是实验误差, 而是谱系随机分选的常规结果;多座位联合分析可恢复物种树。
图 6.5-2 物种树与嵌套基因谱系的不一致(不完全谱系分选,移植自本章旧版图并重绘)。A:物种历史为 ((A, B), C)(灰色粗线);虚线标出两次物种分化事件,椭圆示分化前的祖先群体。该座位的基因拷贝(绛红细线)在祖先群体内随机分拣:A 与 C 的拷贝率先合并(①,深度早于 A|B 分化,即深度合并),随后才与 B 的拷贝合并(②)。B:据此推断的基因树为 ((A, C), B),与物种树冲突。简化示意:合并事件画于祖先群体区间内,未严格区分时间先后。

其二为水平基因转移(horizontal gene transfer, HGT):基因绕过生殖过程直接进入另一支谱系,在原核生物中尤为频繁,使原核基因组呈镶嵌状。某类群获得外源基因后,该座位的基因树记录的是「获得事件」而非物种分化;转移的供体与方向不同,拓扑错位的方式也随之不同。

其三为基因重复与丢失。重复产生的旁系同源(paralog)拷贝在各物种中非对称丢失后,残留拷贝若被误当作「同一个基因」跨物种比较(隐性旁系同源,hidden paralogy),基因树反映的便是远古的重复事件而非物种分化——这正是 2.6 节所述直系同源判定困难在系统发育上的投影。

三种机制的鉴别是分析工作的第一步。严格区分常需专门的统计检验,但若干定性线索高度有用(表 6.5-1):ILS 的标志是与基因组普遍性相关——冲突位点均匀散布、与基因功能无关;HGT 的标志是与功能类群相关——转移频率在代谢等「操作性」基因中高于转录、翻译等「信息性」基因;重复与丢失的标志则是冲突集中于多拷贝家族,且随直系同源判定的修正而消失。

表 6.5-1基因树—物种树冲突三类来源的鉴别线索(定性)
冲突来源主要发生情境基因组中的分布特征鉴别线索
不完全谱系分选
(ILS)
快速连续分化的类群(适应辐射)冲突均匀散布于全基因组各座位,无功能偏倚与基因组普遍性相关;冲突比例与分化间隔及祖先群体大小相容,符合溯祖过程的预期
水平基因转移
(HGT)
原核生物为主,亦见于单细胞真核类群冲突集中于特定基因与特定供体—受体对;受体中该基因的碱基组成常偏离基因组背景与功能类群相关:代谢等操作性基因转移频繁,转录翻译等信息性基因较少
基因重复与丢失
(隐性旁系同源)
多拷贝基因家族丰富的类群冲突集中于旁系拷贝复杂的家族;换用严格单拷贝基因后消失拷贝数谱系与物种谱系不符;需重新判定直系/旁系关系后再建树
习题 6.5-1

判断下列情境中的基因树—物种树冲突最可能归因于哪一类来源,并说明依据。

① 某适应辐射类群(如一组在数百万年内快速分化的小型鱼)中,数千个座位的拓扑冲突均匀散布于全基因组,无功能偏倚,且冲突比例与两次分化的时间间隔相容;
② 某细菌类群中,拓扑冲突集中出现于代谢相关基因,且这些基因在受体基因组中的碱基组成与基因组背景明显不同;
③ 冲突几乎全部集中在一个多拷贝基因家族内部,改用严格单拷贝基因重新建树后,冲突消失。

参考解答

① 归因于 ILS:冲突具基因组普遍性、与功能无关,比例与分化间隔及祖先群体大小相容,正是随机分拣的预期;② 归因于 HGT:冲突与功能类群相关,且受体中该基因的碱基组成偏离背景,提示外源来源;③ 归因于基因重复与丢失(隐性旁系同源):冲突限于多拷贝家族,改用严格单拷贝基因后消失,说明错在旁系拷贝被误当作同一个基因比较。

6.5.3 冲突的一致化方法

面对成百上千棵彼此不一致的基因树,第一步是不引入过程模型而把它们「折中」。严格共识树(strict consensus)只保留全部基因树共有的分支,其余节点收缩为多分叉;多数规则共识树(majority-rule consensus)保留出现频率超过 50% 的分支。共识树诚实而保守:它不会发明任何一棵基因树中都不存在的分支,却也不能利用冲突频率中的演化信息。

合并树法更精细的方向是以四分类群为基本单元的统计二分法(statistical binning / quartet-based reconciliation):对每棵基因树统计其四分叉拓扑,得到各类四分类群单元的拓扑频率分布,再寻找与该频率分布最一致的物种树。ASTRAL 一类方法即在「与四分叉频率的一致性最大」的准则下高效搜索物种树(延伸注记:ASTRAL 发表于 2014 年,晚于原书 2009 年的时点,此处按方法脉络提及)。

把基因树与物种树的关系写成显式概率模型的,是多物种溯祖模型(multispecies coalescent):物种树的每条分支被视为一个祖先群体,各座位在其中独立溯祖,谱系合并的速率由该分支的有效群体大小与世代时间决定;基因树因此不再是物种树的直接读数,而是以物种树为背景、按此随机过程生成的一次观测(Degnan & Rosenberg, 2009)。在这一框架下,ILS 不再是待剔除的噪声,而是带参数的过程——似然中可联合估计物种树拓扑、分化时间与祖先群体大小;*BEAST 等软件即在多物种溯祖框架下实现联合估计(延伸注记:*BEAST 发表于 2010 年前后,晚于原书时点)。

最后应强调:冲突不等于浪费。当 HGT 占主导时,演化的合适表述不是树而是——基因树之间不一致的方向与幅度,本身就是转移事件的历史记录;在真核类群中,基因树冲突的幅度亦被用于反推分化时间与祖先群体大小。把冲突当作信息而非误差,是系统发育基因组学在方法论上最重要的转变之一。

6.5.4 应用一:直系同源推断与功能传递

系统发育基因组学最直接的应用,是把演化历史当作功能注释的骨架。注释新基因的主流做法仍是「查亲」:在已知功能的基因中寻找对应者并传递注释;判断「对应」的可靠程度,取决于直系同源(ortholog)关系的识别——由物种分化而产生的对应基因功能通常保守,而旁系同源拷贝的功能常已分化(2.6 节)。OrthoMCL 的做法具有代表性(Li et al., 2003):先对全体基因组做两两序列比对,在「两两互为最佳命中」的三角关系上构图,再用马尔可夫聚类把相似图划分为直系同源群;OMA 数据库则以更严格的演化距离准则识别直系同源,以牺牲部分覆盖度换取精度。

其原则可概括为:演化判断准确,功能传递才可靠。由此形成「先建树、再传注释」的规范:把查询序列放进基因家族的系统发育树,只从确证的直系同源邻居传递功能描述,避免把旁系分支上已分化的旧功能安到查询序列头上。功能信息沿系统发育「遗传」,序列相似度只是它的代理变量。

演化框架的另一种利用方式完全不建树,只用基因的存在—缺失谱。系统发育谱(phylogenetic profile)指一个基因家族在一组物种基因组中的存在/缺失模式;经验规律是:功能上相关的基因——同一代谢通路的酶、同一蛋白复合体的亚基、同一分泌系统的组分——倾向于在演化上「同生共死」,其谱模式因此彼此一致(图 6.5-3)。谱关联是典型的假设生成方法:它给出候选功能伙伴,验证仍需遗传与生化证据。

物种 × 基因家族的存在/缺失矩阵(示意) f1 f2 f3 f4 f5 f6 物种 1物种 2物种 3物种 4 物种 5物种 6物种 7物种 8 存在/缺失矩阵:f3 与 f5 两列的模式完全一致(共同存在于物种 2、3、6、8),提示二者功能关联 存在 缺失 谱模式一致的一对(f3、f5) 提取各家族的谱向量 f3:0 1 1 0 0 1 0 1 f5:0 1 1 0 0 1 0 1 两向量完全一致(共同存在于物种 2、3、6、8) 推断:功能关联 两基因在演化上同生共死——可能同属一条代谢通路、 一个蛋白复合体,或受同一调控程序控制。 其余家族两两模式不同,不构成关联证据; 谱关联属于假设生成,仍需遗传与生化证据验证。
图 6.5-3 系统发育谱矩阵。左:六个基因家族(f1–f6)在八个物种中的存在(深色)/缺失(空心)模式;绛红列(f3 与 f5)的谱向量完全一致(0 1 1 0 0 1 0 1)。右:谱模式一致的一对家族被推断为功能关联——同通路、同复合体或共调控的成员倾向于在基因组中同生共死。悬停矩阵可查看注记。示意数据。
习题 6.5-2

设某基因家族在两个物种分化之前发生过一次重复,两个拷贝功能已分化(拷贝 X 行使功能 α,拷贝 Y 演化为功能 β)。若建树时因序列饱和而将物种 1 的 X 拷贝与物种 2 的 Y 拷贝错误聚为一支,并沿该分支传递功能注释,会出现什么后果?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互为最佳命中」的比对判据不够用?

参考解答

后果是把功能 β 错误注释到物种 1 中实际行使功能 α 的基因上,且错误会经由注释数据库扩散到其他物种。「互为最佳命中」只度量序列相似,而当重复先于物种分化时,两个拷贝之间的相似度可能仍高于任一拷贝跨物种的直系对应——比对距离把「重复距离」与「分化距离」混在一起;只有显式区分重复节点与物种分化节点的基因树,才能给出正确的功能传递路径。这正是直系同源推断依赖准确基因树的原因。

6.5.5 应用二:比较基因组再访——保守非编码元件

2.6 节的比较基因组学以系统发育足迹法在多物种比对中寻找保守序列。把同一逻辑推到全基因组尺度,得到一个重要事实:人与小鼠基因组中经受负选择的序列约占 3%–5%,而蛋白编码序列只占约 1.5%——换言之,多数高度保守的序列并不编码蛋白(Gibson & Muse, 2009)。这些保守非编码元件(conserved non-coding elements, CNE)多为增强子、沉默子等调控元件,并富集于发育相关基因附近:不会「说话」的序列,以亿万年的保守投出了功能的信任票。

注记

演化距离是一把标尺,刻度须合适。CNE 的发现效率强烈依赖比较的距离:太近(如人–猴)差异位点过少,无功能区域也大量相同,无从筛分;太远则多重替换使信号饱和,功能性位点淹没在噪声里。哺乳纲与鸟纲约 3 亿年的分歧距离恰好合用——足够长,使无强约束的位点多已漂变;足够短,使功能性位点多仍可对齐。人–鸡全基因组比对因此成为发现 CNE 的经典设置;对更深的时间,则须借助更真实的替换模型并接受分辨率损失。

保守程度的极端是超保守元件(ultraconserved elements):Bejerano 等(2004)报告了 481 个在人、小鼠与大鼠间完全一致(超过 200 bp 无一个差异)的元件,其中相当一部分在鸡与鱼中仍高度保守;它们富集于发育调控基因附近。如此长度的完全一致无法用中性漂变解释,只能归于强负选择,提示发育调控网络受到异常强的约束——这正是「比较是发现功能元件的探针」的极致例证。

比较基因组与系统发育框架的结合还体现在选择检验上。3.6 节引入的 dN/dS 比值可在系统发育树上逐分支施行:分支—位点模型允许选择压力参数 ω 在预设分支与位点上自由变化,从而在整体处于纯选择的树上,定位经历正选择的特定谱系与残基。系统发育基因组学为此提供的数据基础,正是跨物种的多基因全长比对——树与比对互为前提、彼此校准。

习题 6.5-3

为在全基因组范围发现保守非编码元件,需在「人–猴(分歧约 2500 万年)」「人–鸡(约 3 亿年)」「人–斑马鱼(约 4.5 亿年)」三种比较设置中选择。应选哪一种?分别说明另外两种设置的困难。

参考解答

选人–鸡。人–猴分化太近:包括无功能位点在内的多数位置尚未漂变,非功能区也大量相同,保守信号无法与背景区分;人–斑马鱼分化太远:非编码区比对本身已很困难,多重替换使信号趋于饱和,即便功能位点也难以可靠识别,须依赖更强的替换模型并损失分辨率。人–鸡的距离恰使无强约束的位点大量漂变、功能性位点多数仍可对齐,是发现 CNE 的经典窗口。

6.5.6 应用三:生命之树的大尺度问题

生命之树的总体形状与根部位置,是系统发育基因组学最宏大的应用。基于 rRNA 的三域观(细菌、古菌、真核生物)提出后,2000 年代的基因组规模分析试图钉牢生命之树的「根」以及古菌与真核生物的关系,得到的结果却并不一致:部分分析支持真核生物嵌于古菌内部(「二域」观),部分支持三域各自独立;不同基因集合、替换模型与分类群抽样会改变结论,加之早期分化年代久远、替换饱和与水平转移普遍存在,根部关系至今宜作两可表述——这本身正是「基因树不等于物种树」在深时间尺度上的体现。

另一大尺度争议在年代学。寒武纪大爆发的化石记录显示主要动物门在约 5.4 亿年前迅速出现,而早期分子钟研究(如 Wray et al., 1996)以多基因估计的后动物门级分化时间比化石记录古老得多,两者相差数亿年。张力的来源包括校准点的选择、分子钟速率恒定的假设、以及深分支上的替换饱和;后续研究以多基因、宽松钟与更密的校准点逐步收敛,但软躯体祖先本就难以形成化石,分子与化石年代未必全然非此即彼——「动物何时起源」与「动物何时获得可化石保存的硬体」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案例

非洲猿类的基因树冲突。人、黑猩猩与大猩猩的物种关系(人与黑猩猩互为最近)在基因组时代经受了一次直接的检验:把基因组切成数百万个窗口分别建树,多数窗口支持物种树的分组,但也有相当比例的窗口支持「人–大猩猩」或「黑猩猩–大猩猩」。这些不一致的窗口并非测序错误,而是几次分化间隔仅数百万年、祖先群体多态性来不及分拣干净的必然遗产。分析各拓扑在基因组中所占的比例,反过来可以估计分化时间与祖先群体大小——冲突由噪声转化为数据。

至此,「整合」完成了它在时间维度的最后一次展开:从个体的多层分子快照(6.3、6.4 节)到物种的亿年谱系(本节),基因组数据把功能与历史接在同一棵树上。6.6 节将给出全书的最后展望。

关键术语

系统发育基因组学 (phylogenomics)
以全基因组规模的基因集合重建物种演化历史,并把演化框架用于功能注释与比较分析的学科。
超矩阵 (supermatrix)
将多个基因的多序列比对按同一物种次序串联成联合矩阵、据以一次建树的途径。
超树法 (supertree)
先对各基因分别建树、再把基因树集合合并为一棵综合树的途径。
自举支持度 (bootstrap support)
由位点重抽样重建树的重复实验中,某内部分支出现的百分比;度量拓扑的抽样稳定性。
长枝吸引 (long-branch attraction)
快速演化谱系因趋同状态累积而被建树方法错误聚在一起的系统误差。
基因树 (gene tree)
单个座位的拷贝传递谱系;物种树的一次带噪声(有时有偏)的实现。
物种树 (species tree)
由一列物种形成事件界定的物种分化历史。
不完全谱系分选 (incomplete lineage sorting)
祖先多态性在快速物种分化中被随机分拣固定,使基因树与物种树错位。
水平基因转移 (horizontal gene transfer)
基因绕过生殖过程在谱系间传递;使原核基因组呈镶嵌结构。
系统发育谱 (phylogenetic profile)
基因家族在一组物种中的存在/缺失模式;模式一致提示功能关联。
保守非编码元件 (conserved non-coding element)
跨类群高度保守的非编码序列,多为增强子等调控元件,常富集于发育基因附近。
多物种溯祖模型 (multispecies coalescent)
把基因树视为在物种树各分支内独立溯祖的随机过程的概率模型。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Gibson G, Muse SV. 2009. A Primer of Genome Science, 3rd ed. Sunderland (MA): Sinauer Associates. (Chapter 6)
  2. Delsuc F, Brinkmann H, Philippe H. 2005. Phylogenomics and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tree of life. Nature Reviews Genetics 6: 361–375.
  3. Philippe H, Delsuc F, Brinkmann H, Lartillot N. 2005. Phylogenomics. Annual Review of Ecology, Evolution, and Systematics 36: 541–562.
  4. Maddison WP. 1997. Gene trees in species trees. Systematic Biology 46: 523–536.
  5. Felsenstein J. 1985. Confidence limits on phylogenies: an approach using the bootstrap. Evolution 39: 783–791.
  6. Felsenstein J. 2004. Inferring Phylogenies. Sunderland (MA): Sinauer Associates.
  7. Degnan JH, Rosenberg NA. 2009. Gene tree discordance, phylogenetic inference and the multispecies coalescent. Trends in Ecology & Evolution 24: 332–340.
  8. Li L, Stoeckert CJ Jr, Roos DS. 2003. OrthoMCL: identification of ortholog groups for eukaryotic genomes. Genome Research 13: 2178–2189.
  9. Bejerano G, Pheasant M, Makunin I, et al. 2004. Ultraconserved elements in the human genome. Science 304: 1321–1325.
  10. Wray GA, Levinton JS, Shapiro LH. 1996. Molecular evidence for deep Precambrian divergences among metazoan phyla. Science 274: 568–5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