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2.3

2.3 全基因组鸟枪法拼装

Whole-Genome Shotgun Assembly

本节摘要 本节阐述全基因组鸟枪法的原理与实现:将基因组随机打碎并高度冗余测序,按“重叠—布局—一致”三阶段把读段重组为重叠群与支架;以 Lander–Waterman 模型推导覆盖度与未覆盖概率、缺口数目的关系;分析重复序列所致的错拼与坍缩及配对末端的锚定作用;介绍 N50 指标与经典拼装器谱系,并定量比较全基因组鸟枪与分级鸟枪两种策略。

无论采用 2.2 节所述的哪一类平台,测序仪的直接产物都是海量的短读段:一条条数百碱基的字符串,既不知道它们来自基因组的哪个位置,也不知道彼此的先后关系。全基因组鸟枪法(whole-genome shotgun, WGS)的策略是:索性不去追踪每条片段的来源——把整个基因组随机打碎、构建文库、大量测序,然后完全依靠计算,从读段之间的序列重叠把它们重新拼接回去。拼装 (assembly) 因此成为一个纯粹的组合学问题:给定数百万条读段,寻找能最好地解释它们的一组基因组路径。

这一路线在概念上早已被小基因组证实:1995 年,流感嗜血杆菌成为第一个以纯鸟枪法完成全基因组测序的自由生活生物(约 1.83 Mb、约 2.4 万条读段,Fleischmann et al., 1995)。1997 年,Weber 与 Myers 正式主张以 WGS 测定人类基因组,引发与公共计划分级克隆策略的著名论争(Weber & Myers, 1997);2000 年果蝇基因组与 2001 年人类基因组序列的发表,最终证明两条路线在技术上均可行(Adams et al., 2000;Venter et al., 2001)。本节先建立鸟枪法的层级结构与计算框架(2.3.1),再给出其概率论基础(2.3.2),继而讨论重复序列的破坏作用与配对末端的解法(2.3.3)、拼装质量的度量与工具(2.3.4),最后讨论从支架到染色体的图谱锚定与两条策略的定量比较(2.3.5)。

2.3.1 鸟枪法思想与拼装层级

鸟枪法的思想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以冗余换连续。设想把一部只有孤本的书送入碎纸机:若只碎一份,碎片之间的衔接无从校验;若先把书复印多套再粉碎,则同一处文字会被多张碎片重复覆盖,相邻碎片只要共享一段足够长的相同文字,就可以对齐、粘连。基因组测序中的“复印”就是覆盖度冗余(2.3.2 节),“相同文字”就是读段末端的重叠 (overlap),而“足够长”这一限定词至关重要——太短的重叠在随机背景下随处可见,会把毫不相干的读段错误地连在一起。

经典拼装程序因此普遍遵循重叠—布局—一致(overlap–layout–consensus, OLC)三阶段框架。第一阶段重叠检测:对所有读段做两两比对,寻找并评估候选重叠。直接比对的计算量随读段数平方增长,实践中先以共享 k-mer(k 个连续碱基的短词)预筛,仅对命中数超过阈值的读段对做精细比对;同时要求重叠长度、一致性比例都达标,以排除纯属巧合的短重叠与来自高拷贝重复的虚假重叠。第二阶段布局:把读段视为节点、合格的重叠视为边,构建重叠图(overlap graph),在其中寻找一组协调的读段排列(铺叠路径,tiling path)。早期程序多采用贪心策略——自最长的重叠起不断延伸,遇到歧义即断开;更严格的实现把布局表述为在图上求解某种意义下的最优路径,在重复与噪声造成的分支处宁可结束当前重叠群,也不冒错拼之险。第三阶段一致序列:对铺叠路径上的每一列,按各读段碱基的质量值加权投票,得到一致性碱基与相应的一致性质量(见 2.3.4 节)。图 2.3-1 概括了这一流程与产物层级。

A · 随机打碎与读段产出 基因组 DNA(长度 G,如人类约 3.1×10⁹ bp) ① 机械剪切 / 酶切随机打断,构建不同插入片段长度的文库 读段 read (数百 bp) 虚线 = 配对末端 B · 拼装三阶段:overlap → layout → consensus ① overlap 重叠检测 read X read Y 两两比对(k-mer 预筛):重叠足够长且唯一 → 候选重叠边 过短或高拷贝的重叠被过滤、降权 ② layout 布局 重叠图:节点 = 读段(或重叠群),边 = 合格重叠 贪心延伸 / 图遍历生成铺叠路径;灰色节点 = 重复读段, 其分支处断开 → 形成重叠群边界 ③ consensus 一致序列 铺叠路径上的每一列按质量值加权投票: 多数 + 高 Q 碱基胜出,冗余深度压低错误率, 产出一列一致性质量值(红色虚线 = 当前投票列) C · 拼装层级:read → contig → scaffold 重叠群 contig(一致性序列,内部连续无缺口) ④ 配对末端跨越缺口,确定次序与方向 → N… 支架 scaffold:重叠群有序、有向;缺口以 N 填充,长度仅有区间估计(左起第三段方向相反,箭头朝左)
图 2.3-1 全基因组鸟枪法拼装的流程与层级。A 基因组被随机打碎并测得大量读段,同一插入片段的两端构成配对末端(虚线);B 拼装遵循 overlap–layout–consensus 三阶段:重叠检测(k-mer 预筛后两两比对)→ 重叠图布局(歧义处断开)→ 逐列质量值加权投票产出一致序列;C 产物层级由读段逐级汇成重叠群与支架,支架内缺口以 N 填充。
定义

读段(read):测序仪产出的一条碱基序列,是拼装的基本输入;重叠群(contig):一组经重叠关系确信连通的读段铺叠而成的一致性序列,内部逐碱基连续、不含缺口,其可信度来自多条读段的冗余投票;支架(scaffold):由配对末端信息确定次序与方向的一串重叠群,相邻重叠群之间允许存在尚未测序的缺口,以 N 填充并给出长度区间估计。

三者辨析的要点在于信息的来源不同:contig 的连续性来自序列重叠本身,scaffold 的连续性则来自配对末端的距离与方向约束——后者把两个互不重叠的 contig 连成有序整体,但中间的序列仍然是未知的。因此“支架覆盖基因组 95%”与“序列覆盖 95%”含义完全不同:前者计入 N 填充的缺口,后者只计已测定的碱基。

2.3.2 Lander–Waterman 覆盖度理论

随机打碎没有偏爱,也就没有保证:有的位置会被反复测到,有的位置可能始终无人问津。Lander 与 Waterman(1988)为此给出了经典模型。设基因组长度为 G,随机测得 N 条长为 L 的读段(L ≪ G),定义覆盖度(coverage / depth)为平均每碱基被测的次数 c = NL/G。由于读段起点近似构成泊松过程,任一基因组位置被 k 条读段覆盖的概率趋于泊松分布 P(k) = e−cck/k!,于是该位置从未被覆盖的概率为:

P0 = e −c, c = N·L / G (2.3-1) P0:任一碱基未被任何读段覆盖的概率;c:平均覆盖度(覆盖倍数);N:读段条数;L:读段长度;G:基因组长度。推导将读段起点视为均匀泊松过程(要求 L ≪ G),故覆盖深度 k 服从 λ = c 的泊松分布,k = 0 项即 P0

式 (2.3-1) 的含义是:未覆盖概率随覆盖度指数衰减。这正是“以冗余换连续”的定量形式——覆盖度每增加 1 倍,漏测概率乘以 e−1 ≈ 0.37。表 2.3-1 给出常用覆盖度下的数值。

表 2.3-1未覆盖概率 P0 = e−c 随覆盖度的衰减(按 G = 3.1×10⁹ bp 换算漏测碱基期望数)
覆盖度 cP0 = e−c3.1 Gb 基因组漏测碱基期望数工程含义
约 5.0%(0.0498)约 1.5×10⁸缺口遍布,仅够草图初拼
约 0.67%(0.00674)约 2.1×10⁷草图量级(人类基因组计划草图阶段约 4–5×)
约 0.034%(3.35×10⁻⁴)约 1.0×10⁶缺口收敛到可逐个处理
10×约 4.5×10⁻⁵约 1.4×10⁵接近 Sanger 时代常规深度的上限

P0 回答“有多少碱基漏掉”,工程上更直观的则是“留下多少个缺口”。未覆盖碱基的期望总数为 G·e−c;若按缺口平均长度与读长 L 同一量级估算,缺口数目约为:

Ngap ≈ G · e −c / L (2.3-2) Ngap:期望缺口数(量级估计)。此式把缺口平均长度取为 L;Lander–Waterman 的精确结果为 N·e−c = (G/L)·c·e−c 个“岛”即缺口(平均缺口长 L/c),两者相差因子 c,在 c = 3–10 的常用区间内仍属同一量级,作为工程估算足矣。

以两个尺度感受式 (2.3-2):5 Mb 的细菌基因组,L = 800 bp、c = 8 时,G·e−c/L ≈ 2.1,缺口只有个位数量级——高覆盖之下细菌基因组近乎封闭;而 3.1 Gb 的人类基因组,L = 700 bp、c = 5 时,缺口数约 3×10⁴ 量级(计入因子 c 约 1.5×10⁵),这就是人类草图需要数以万计 contig 的原因。还要注意缺口数量随 c 指数下降的同时,单个缺口的期望长度 L/c 也随 c 缩短,故提高覆盖度同时减少缺口的数目长度,是 finishing(2.4 节)成本的第一决定因素。

注记

Lander–Waterman 模型的隐含假设。式 (2.3-1) 与 (2.3-2) 的简洁来自三条理想化假设,逐一检视即可明白现实缺口为何总是更多:

  • 随机均匀:读段起点在基因组上均匀分布。实际建库存在 GC 偏好与克隆偏倚(极端 GC 区段、着丝粒重复在大插入克隆中系统性欠代表),覆盖不均匀使局部有效覆盖度低于全局平均值;
  • 读段无误差:模型假定重叠可被无误差识别。真实读段含约 1% 以下的判读错误,重叠检测必须容错,容错阈值放宽又引入假阳性重叠,两端都会造成断裂或错连;
  • 基因组无重复:模型中的重叠一律可信。一旦存在长于读段的重复,重叠不再唯一,2.3.3 节将看到这是比覆盖度更根本的限制。

因此 P0 = e−c 应理解为缺口概率的下界估计:它给出随机取样部分的下限,现实拼装的缺口只会多、不会少。

习题 2.3-1

(1) 计算 c = 6 时的未覆盖概率 P0;(2) 欲使 P0 ≤ 0.1%,覆盖度至少需要多少?(3) 一条 G = 5×10⁶ bp、读长 L = 800 bp 的细菌基因组按 c = 8 测序,漏测碱基的期望总数是多少?按式 (2.3-2) 估计缺口数量级。

参考解答

(1) P0 = e−6 ≈ 2.5×10−3,即约 0.25%。(2) 由 e−c ≤ 10−3 得 c ≥ ln 1000 ≈ 6.9,即约 7× 覆盖。(3) 漏测期望数 = G·e−c = 5×10⁶ × 3.35×10⁻⁴ ≈ 1.7×10³ bp;按式 (2.3-2),缺口数 ≈ 1.7×10³ / 800 ≈ 2 个(若按精确因子 c 修正约 17 个)——无论哪种口径,都属“个位至十位”量级,说明该覆盖度下细菌基因组已接近封闭,剩余缺口可由少量 PCR 逐一补齐。

下面的交互演示把式 (2.3-1) 变成可以亲手操作的实验:一条 1 000 bp 的环形迷你基因组(首尾相接以消除末端效应),随机撒上 150 bp 的读段。选择目标覆盖度或重新采样,观察覆盖深度的随机涨落、直方图与泊松理论曲线的吻合程度,以及实测零覆盖比例与 e−c 的接近程度。

交互演示 · 鸟枪法覆盖度模拟器

环形迷你基因组(1 000 bp),随机撒放 150 bp 读段。上条带:每 10 bp 窗口的平均覆盖深度着色(玫瑰灰 = 零覆盖);下图:窗口覆盖深度直方图与泊松理论分布(λ = c)的比较。

本次投放 条读段 · 实测平均覆盖 × · 实测零覆盖比例 · 理论预期 e−c = 。直方图中深红柱 = 零覆盖窗口数;深蓝圆点连线 = 泊松理论分布(λ = c)。多次按“重新采样”可感受同一覆盖度下的随机涨落;注意 1 000 bp 的小基因组涨落明显,真实 Gb 级基因组的相对涨落远小于此。

2.3.3 重复序列的破坏作用与配对末端

重叠合并有一条不可回避的前提:重叠必须唯一。若基因组里两段序列完全相同,来自两个位点的读段就无从分辨,重叠图在重复内部成为稠密的团块。当重复长度明显超过读长时,没有任何一条读段能“看穿”重复的两端,拼装器只能把两个拷贝坍缩(collapse)成一个——重复两侧的唯一序列因此出现多种同样讲得通的连接方式,任选其一都是潜在的错误拼装;更隐蔽时,坍缩直接把两段本应分开的序列压成一段,拷贝数被低估,基因组的该部分在拼装中缩短。重复序列因此被称为鸟枪法的“阿喀琉斯之踵”,也是式 (2.3-1) 无法刻画的限制:无论覆盖度多高,长于读段的重复都无法仅凭重叠穿越。

这一问题在人类基因组中尤为尖锐:重复序列约占基因组的一半,其中散在重复(转座子来源,如长约 6 kb 的 LINE-1 与约 300 bp 的 Alu 等 SINE)合计约 45% 量级,卫星 DNA 等串联重复另占数个百分点(Lander et al., 2001;重复家族的详细分类见 2.5 节)。两件事随之成为拼装成败的关键:其一是把重叠检测的阈值设得足够严格,宁可在重复边界断开、留下大量短 contig,也不冒险错拼——这是“重叠群数偏多”的自觉选择;其二是以配对末端(paired-end)测序为重复提供外部的方向与距离信息。

A · 长于读段的重复:坍缩与错拼 A R 拷贝 1 B // C R 拷贝 2 D 基因组上两个位点的相同重复 R(长于读段,A–R–B 与 C–R–D) 落入两段重复的读段序列完全相同,拼装器无法区分拷贝来源 拼装结果(示意): A 与 C 混同 R(两拷贝坍缩为一) B 与 D 混同 四种连接(A–R–B、A–R–D、C–R–B、C–R–D)在重叠图上均成立 → 错拼,或拷贝数坍缩使该区段缩短 B · 配对末端跨越重复实现锚定 唯一区 A′ 长重复 R 唯一区 B′ 同一插入片段的两端落在重复两侧的唯一区, 距离 ≈ 已知插入长度、方向相向(→ ←) R 内部读不出,但 A′ 与 B′ 的连接被唯一锚定 N… 支架层面:R 被跨越为 N 填充的缺口(长度由插入片段分布给出区间估计);多档插入长度(约 2–3 kb、8–10 kb、40–150 kb BAC 末端)逐级跨越更长的重复
图 2.3-2 重复序列的破坏作用与配对末端的锚定。A 长于读段的重复使两个拷贝在拼装中坍缩为一个,两侧唯一区出现多种同样成立(但至多一个为真)的连接,造成错拼或区段缩短;B 配对末端文库中同一插入片段的两端读段分落重复两侧的唯一区,已知的距离与相向方向使支架可以跨越重复,将其处理为长度可估计的 N 缺口。

配对末端的机制值得稍作展开:构建基因组文库时,每个克隆的插入片段长度在一定区间内分布(如 2–3 kb),从插入片段两端各测一条读段,这对读段之间的实际距离虽有个体涨落,但服从已知的文库分布,且两条读段方向相向。于是每一对读段都携带一条独立于序列重叠的拓扑约束:它们必然位于同一染色体上,间距约等于文库均值,方向相对。落在重复两侧唯一区的一对读段,就能把两个 contig 的相对位置与朝向钉住——重复内部依旧读不出,但连接关系已被唯一确定。实践中同时构建多档插入长度的文库(数 kb 的质粒文库、约 10 kb 乃至 40–150 kb 的 BAC 末端序列),短的保证覆盖密度,长的跨越大段重复与缺失区域,构成分级的“跨越能力”。

配对末端还提供一道一致性检验。拼装完成后,逐对检查配对读段:间距与方向均符合文库分布的称为“正常对”;间距显著小于预期(被压缩)的一对往往指示该处发生坍缩——重复的两个拷贝被压近,两侧唯一序列随之被拉近;间距显著大于预期(被拉伸)则提示中间可能缺失一段序列或存在真实的长插入;方向异常则可能来自倒位或错误的连接。把全部配对关系在支架坐标上作图,异常簇出现的位置就是需要人工复核的候选位点,这是 Arachne 一类拼装器内置的复核步骤,也是 finishing 阶段(2.4 节)排定优先次序的依据(Batzoglou et al., 2002)。

2.3.4 拼装质量的度量与工具

给定一批读段,不同程序(或同一程序的不同参数)会给出不同的拼装,需要一个不依赖真值的指标刻画其连续性。行业通用标准是 N50。

方法

N50:拼装连续性的中位累积度量。把全部 contig(或 scaffold)按长度从大到小排列,自最长者起逐个累加,累计长度首次达到总长一半时,眼前这条 contig 的长度即为 N50。

数值例:某拼装得到 10 条 contig,长度(kb)为 120、90、80、60、50、40、30、20、20、10,总计 520 kb,半长 260 kb。降序累加:120(未过半)→ 120+90 = 210(未过半)→ 120+90+80 = 290 ≥ 260(首次过半),故 N50 = 80 kb。注意 N50 是“承载一半总长所需的 contig 长度门槛”,既非平均值(52 kb)也非中位值(45 kb),更不是最大值。

使用要点:N50 须与 contig 数目、总长、最大长度一起报告;两套拼装只有在相同数据、相同基因组下比较才有意义——覆盖度提高常使 N50 显著上升;与参考基因组比较时,可改用以参考基因组大小为分母的 NG50,避免拼装总长本身引入的偏差。N50 高说明“长片段阶层”厚实,但并不保证正确:一条贪心过度的错误拼装可以同时拥有很高的 N50。

习题 2.3-2

同一基因组、同一批数据的两套拼装(总长均为 500 kb)得到如下 contig(kb):
拼装 A:180、120、60、45、30、25、15、12、8、5;
拼装 B:90、80、70、60、50、45、35、30、25、15。
分别计算 N50,并判断哪套拼装连续性更好;说明仅凭 N50 能否断言 A 更接近真实基因组。

参考解答

两套总长均为 500 kb,半长 250 kb。拼装 A 降序累加:180 → 300 ≥ 250,N50 = 120 kb;拼装 B:90 → 170 → 240(未过半)→ 300 ≥ 250,N50 = 60 kb。A 的 N50 是 B 的两倍,连续性名义上更好。但 N50 只刻画长度分布:A 的高 N50 完全由最长的两条 contig 支撑,若其中一条含未察觉的错拼(如重复坍缩后把本不相邻的区段连成一段),其 N50 反而成为误导。N50 必须与 contig 数、总长及配对末端一致性检验(2.3.3 节)联合使用,才能既评“连续”又查“正确”。

Sanger 时代的拼装器谱系大致如下:Phrap(Green 实验室)以质量值加权的方式完成重叠检测与一致性投票,是 2.1 节所述 Phred–Phrap–Consed 流水线的中枢;Celera Assembler(Myers 等)为果蝇与人类的全基因组鸟枪拼装而设计,首次在大基因组尺度上系统使用配对末端约束复核布局(Myers et al., 2000);Arachne(Batzoglou et al., 2002)以“重叠群合并—支架构建—配对一致性复核”三段式流程成为当时 WGS 拼装的代表性学术实现;Newbler 则是 454 平台的官方拼装器,针对焦磷酸测序的均聚物插入/缺失错误做了专门处理。进入短读长 NGS 世代后,主流框架由重叠图转向 de Bruijn 图(把读段拆成 k-mer、以图论方式重组),但其目标函数——在重复与误差干扰下寻找最可能的真实序列——与本节讨论并无二致(原书出版于 2009 年,正处于这一过渡期)。

工具之外,覆盖冗余本身即是纠错机制。若单条读段在某位的判读错误率约为 p,则深度 d 的一列中出现多数错误读段的概率随 d 迅速下降(量级为 pd/2);按质量值加权投票后,一致序列在该位的错误率可远低于任何单条读段,其置信度可折算成一致性质量值(consensus quality)——深度越大、各读段质量越高,一致性质量值越高。Phrap 即按列统计各碱基的加权似然给出该值。需要警惕的是:覆盖冗余只能消除随机的判读错误,无法消除系统性的偏差——同一克隆被反复测序时,其位点特异的错误会以“一致”的面目出现;同理,二倍体基因组中的杂合位点会呈现两条读段群体的稳定分歧,这是真实的多态而非错误,处理方式留待第 3 章讨论。

习题 2.3-3

手工拼装练习。三条读段(设定:仅当重叠 ≥ 6 bp 且完全匹配时允许合并):
R1 = ATTAGCCTGAAC;R2 = GAACCTTGGCAG;R3 = TGGCAGTTACG。
(1) R1 与 R2 的最长重叠是多少 bp?能否合并?(2) R2 与 R3 呢?(3) 写出当前能得到的最长 contig,并说明 R1 为何暂时搁置。

参考解答

(1) R1 的后缀 GAAC 恰为 R2 的前缀,重叠 4 bp,低于 6 bp 阈值,不能合并——即便它很可能真实相邻。(2) R2 的后缀 TGGCAG(6 bp)等于 R3 的前缀,满足阈值,可合并。(3) contig = GAACCT + TGGCAGTTACG = GAACCTTGGCAGTTACG(18 nt);R1 缺乏合格重叠,作为孤悬读段保留,等待新的读段或配对末端证据 bridging——这正是 2.3.1 节“宁断不错”原则的体现。

2.3.5 从支架到染色体:图谱锚定与策略之争

即便支架构建成功,拼装产物仍是一堆长短不一、方向不定的序列块——它们在染色体上的位置与次序尚属未知。把支架落到染色体坐标上,靠的是第 1 章 1.3 节所述的遗传图与物理图:以遗传图(STS、SSR 等标记,单位为厘摩尔根 cM)提供粗框架;以物理图(重叠 BAC 克隆群、STS 含量图谱、FISH 直接观察大片段在染色体上的位置)提供局部顺序与间距。支架内的序列可用 PCR 或杂交比对到标记上,每个被锚定的支架同时获得染色体归属、坐标区间与方向;未被锚定的支架则以 N50 等指标单独统计。人类基因组计划正是先以数万个 STS 标记建立“骨干”,再让序列沿骨干落位——图谱在此的意义与 1.3 节所述完全一致:为海量序列碎片提供独立于拼装计算的外部坐标。还应指出,染色体级的“完成”永远是相对的:着丝粒与近端粒的大段高度重复异染色质至今仍以缺口形式保留在人类参考基因组中。

由此可以定量地对全基因组鸟枪法分级鸟枪法(先构建物理图、逐个 BAC 分别鸟枪测序再依图拼接,亦称 map-based 或 clone-by-clone 策略,见 1.4 节的建库与克隆框架)作一比较。成本与时限上,WGS 无需先行构建高质量的 BAC 重叠群图谱,文库制备与测序可高度并行:公共计划分级路线自 1990 年启动、2003 年宣布完成,总成本约 30 亿美元量级;Celera 的 WGS 路线在约一年内产出约 5 倍覆盖的自产读段并结合公共计划数据完成拼装,测序成本约数亿美元量级(量级估计)。代价则集中在重复处理:分级法把每个 BAC 内部的拼装限制在约 100–200 kb 的窗口内,长重复几乎总能被克隆边界截断,错拼风险小、缺口可定位到具体克隆逐一歼灭;WGS 则让拼装器直接面对全基因组所有重复的混淆,必须依赖多档配对文库与严格的复核规则。两条路线在人类基因组上的竞逐,最终以两篇论文同刊发表、公共分级草图与 Celera WGS 拼装互为印证告终(IHGSC, 2001;Venter et al., 2001)。

全基因组鸟枪法(WGS)

跳过前期图谱,整基因组随机文库直接测序,计算机全局拼装。长处:环节少、周期短、单位碱基成本低,不依赖前期数年的图谱构建。短处:长重复与全基因组尺度的混淆直接进入拼装器,配对文库要求高;缺口的定位与填补在后期集中爆发,finishing 成本后移。

分级鸟枪法(clone-by-clone)

先以遗传图—物理图把基因组组织为重叠 BAC 克隆群,逐克隆鸟枪测序,最后依图归位。长处:重复被克隆边界天然截断,局部拼装简单可靠;缺口归属明确,各中心分工歼灭;逐层可验证。短处:图谱构建前置数年,克隆来源偏差(部分区段在文库中的代表缺失)会造成物理缺口;总成本与时限显著高于 WGS。

案例

果蝇基因组:WGS 路线的决定性先例。1998–2000 年,Berkeley 果蝇基因组计划与 Celera 合作,对约 120 Mb 常染色质采用纯 WGS 策略:以不同插入长度的配对文库产生约 13 倍覆盖的 Sanger 读段(约 300 万条),由 Celera Assembler 完成拼装(Myers et al., 2000)。结果证明,只要配对文库的跨度分级足够密、覆盖度足够高,WGS 可以在缺乏精细物理图的真核基因组上得到覆盖绝大部分常染色质的支架;剩余缺口以千计,由随后的 finishing 逐年补齐(Adams et al., 2000)。这一先例直接支持了次年人类基因组 WGS 拼装的可行性论证——也为 2.2 节所述 NGS 平台普及后“小基因组 + 高覆盖 + 纯计算”成为默认路线铺平了道路。

本节至此完成了从“读段”到“支架”的全部计算环节:覆盖度理论告诉我们需要测多深(式 2.3-1、2.3-2),重复序列与配对末端决定能拼得多准,N50 与配对一致性检验描述拼得多好,图谱锚定则把结果送回染色体坐标。剩下的缺口——无论物理缺口还是顺序缺口——如何逐一封闭,是 2.4 节 finishing 的主题;而把支架上的一长串 ATGC 变成基因与功能的目录,则从 2.5 节的基因组注释开始。

关键术语

全基因组鸟枪法 (whole-genome shotgun, WGS)
不经分级克隆与前期图谱,将全基因组随机打碎、冗余测序后依靠计算拼装的测序策略。
读段 (read)
测序仪产出的一条碱基序列及其逐位质量值,拼装的基本输入单元。
覆盖度 (coverage / depth, c)
平均每碱基被测次数,c = NL/G;决定未覆盖概率 e−c 与缺口数目。
重叠群 (contig)
由重叠关系连通的一组读段经逐列投票产生的一致性序列,内部连续无缺口。
支架 (scaffold)
由配对末端确定次序与方向的一串重叠群,缺口以 N 填充并给出长度区间。
配对末端 (paired-end)
同一插入片段两端各测一条读段,携带已知距离与相向方向的拓扑约束。
重叠–布局–一致 (overlap–layout–consensus, OLC)
经典拼装三阶段框架:检测重叠、构建铺叠布局、逐列生成一致序列。
一致序列 (consensus sequence)
按质量值加权投票得到的每列最可能碱基序列,附一致性质量值。
N50 (N50 contiguity)
contig 按长度降序累加至总长一半时那条 contig 的长度,度量拼装连续性。
坍缩 (collapse)
重复的两个拷贝在拼装中被压合为一,导致拷贝数低估与相邻区段错连。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Lander ES, Waterman MS. 1988. Genomic mapping by fingerprinting random clones: a mathematical analysis. Genomics 2: 23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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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Weber JL, Myers EW. 1997. Human whole-genome shotgun sequencing. Genome Research 7: 40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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