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3.4

3.4 数量性状位点作图

Quantitative Trait Locus Mapping

本节摘要 本节讨论数量性状的遗传结构与作图方法:由 Fisher 的表型与方差分解出发,界定遗传力与数量性状位点(QTL)的概念;继而考察 F2、回交、重组自交系等杂交设计的逻辑,梳理单标记分析、区间作图与复合区间作图的统计框架,说明 LOD 评分、置换检验阈值与 1.5-LOD 支撑区间,并讨论由定位区间走向候选基因的策略,最后比较连锁作图与关联作图。

3.3 节讨论了等位基因如何在群体中结伴遗传;本节转向问题的另一端——表型。身高、血压、产奶量、籽粒含油量、果重,这类性状在群体中呈连续分布,只能以尺度度量而不能按表型截然分类,是农业与医学遗传学面对的主要对象。它们不表现孟德尔式的 3:1 分离比,却同样由基因控制;把它们拆解为基因组上可定位、可度量、可操作的单位,正是数量性状位点作图(图 3.4-1)要完成的任务。本节先阐明数量性状的遗传结构(3.4.1),再依次讨论杂交设计(3.4.2)、统计作图框架(3.4.3)、从区间走向基因的精细定位(3.4.4)、多 QTL 与上位性(3.4.5),最后把连锁作图与 3.5 节的关联作图作系统比较(3.4.6)。

QTL 作图全流程:杂交群体 → 基因型 × 表型矩阵 → LOD 曲线 ① 杂交设计 P1 高值纯系 P2 低值纯系 × F1:基因型一致 自交 / 回交 → 分离 F2 / BC / RIL:连续变异 两端可出现超越双亲的个体(超亲分离) ② 基因型 × 表型矩阵 个1个2个3个4个5个6 M1M2M3M4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aa 表型值 果重(连续变量) AA Aa aa 每列是一个个体:上方为各标记的基因型(离散), 下方为一次测量得到的表型值(连续)。 作图=沿标记逐区间检验基因型与表型的关联。 ③ LOD 曲线与阈值 0123 LOD 分数 0255075100 染色体位置(cM) 置换检验阈值(LOD ≈ 2.6) LOD 峰值约 3.0:QTL 位置的最大似然估计 QTL 1.5-LOD 支撑区间 读法:峰越过置换阈值 → 判定该区间存在 QTL; 峰位置为 QTL 最佳估计,支撑区间给出置信范围。
图 3.4-1 QTL 作图全流程示意。① 由目标性状差异悬殊的纯系亲本杂交产生 F1 与分离群体,F2 呈连续变异,两端可出现超亲个体;② 对每个个体同时测定一系列标记的基因型(离散)与目标性状的表型值(连续),构成基因型×表型矩阵(图中 M2 的基因型与表型条长相关);③ 沿染色体逐位置比较“存在 QTL”与“无 QTL”两个假设的似然,得到 LOD 曲线——越过置换检验阈值的峰提示 QTL 存在,峰值位置为最佳估计,1.5-LOD 支撑区间给出定位的置信范围(曲线与数据均为示意)。

3.4.1 数量性状的遗传结构

把一个 F2 群体的果重画成直方图,得到的不是几个分离的峰,而是一条近于正态的连续曲线。早在 1909 年,Nilsson-Ehle 的小麦籽粒颜色杂交与 Johannsen 的菜豆纯系实验已揭示其机制:若干效应方向相同而各自微小的位点,叠加无法控制的环境波动,共同把离散的基因型类别“抹平”成连续的表型分布。这类性状因此得名数量性状(quantitative trait)(又称连续性状),其遗传基础常概括为微效多基因(polygenes)假设:许多位点各贡献一部分效应,没有一个位点的效应大到足以单独决定表型。

Fisher(1918)把这一思想写成可检验的形式。将个体表型值对群体均值的离差记为 P,它分解为基因型值 G(该个体携带的全部位点效应之和)与环境离差 E 之和;在 G 与 E 不相关的前提下,方差随之分解(式 3.4-1)。G 中的遗传方差还可进一步拆为加性方差 VA、显性方差 VD 与上位方差 VI——这一分解正是 3.4.3 节中加性效应、显性效应参数的群体版(另见 Lynch & Walsh, 1998)。

P = G + E, VP = VG + VE + VGE (3.4-1) P、G、E 分别为表型、基因型与环境的离差;第二个等式要求 G 与 E 不相关,VGE 为基因型×环境互作方差。VG 可继续分解为 VA + VD + VI(加性、显性、上位)。该框架源自 Fisher(1918)对连续变异与孟德尔遗传的调和,是一切数量遗传分析的地基。
定义

遗传力的两种含义。广义遗传力(broad-sense heritability) H² = VG / VP,度量全部遗传变异占表型方差的比例;狭义遗传力(narrow-sense heritability) h² = VA / VP,只取可稳定传递给后代的加性方差,故对育种预测更为重要。三点提醒:其一,遗传力是特定群体在特定环境下的条件参数,不是性状的固有常数,同一性状在不同群体、不同栽培或饲养条件下可相差悬殊;其二,H² 与 h² 之差(显性与上位分量)虽属“遗传”,却会随世代传递中的重组而耗散;其三,VE 的估计依赖试验设计(重复、多年多点),遗传力估计本身就是一项统计工作。

有了上述结构,便可给本节的主角下定义。数量性状位点(quantitative trait locus, QTL)指基因组中影响某一数量性状的染色体区段。必须注意“位点”一词的统计含义:QTL 是作图输出的区间,不必然对应单个基因,区间内往往包含数十至数百个基因;它也是一项统计推断——某段染色体上的等位基因变异与表型变异存在关联,而非一个已被鉴定的物质实体。把区间压缩到基因、再从基因走向机制,是 3.4.4 节的任务。图 3.4-2 从群体分布与单标记两个视角展示数量性状的数据形态。

左:群体的表型分布 个体数 表型值 F2:连续分布 P2 F1 P1 尾部个体可超越双亲(超亲分离) (分布为示意) 右:标记 M 处三种基因型的表型分布 aaAaAA 表型值 2a μAA、μAa、μaa:三种基因型的均值 a = (μAA − μaa) / 2 (加性效应) d = μAa − (μAA + μaa) / 2 (显性效应) 组内仍连续:环境与未观测位点的贡献;本例 μAa 恰在双亲均值处,d = 0。 单标记分析=比较组间均值(习题 3.4-2)。
图 3.4-2 左:数量性状在群体中的分布。两个纯系亲本(P1、P2)与基因型一致的 F1 各呈狭窄分布,F2 因位点分离与环境波动呈连续分布,尾部可出现超亲个体。右:从任一标记位点看去,F2 依基因型分为 aa、Aa、AA 三组;若标记与 QTL 连锁,三组均值 μaa、μAa、μAA 不同,加性效应 a 与显性效应 d 由组均值定义;组内分布仍连续,源于环境与未观测位点的贡献(示意)。

3.4.2 实验杂交设计

在可控制交配的生物中,作图的第一步是制造“遗传爆炸”:让遗传背景一致的亲本杂交,使减数分裂重组把两条亲本染色体打碎重排,每个后代都是一次独立的重组抽样。亲本通常选择目标性状差异极端的纯系——亲本差异越大,它们在影响该性状的位点上各自固定不同增效等位基因的概率越高,分离群体中的信号也越强。各类群体的构建方式与性质汇总于表 3.4-1。

两个纯系杂交所得 F1 基因型完全一致、表型居中而整齐,可据此初步判断等位基因间以加性为主还是存在显性。F1 自交得 F2,每个位点按 AA:Aa:aa = 1:2:1 分离,三种基因型为估计加性与显性效应提供了充分对比;但每个 F2 个体携带的重组只来自 F1 的一次减数分裂,重组信息有限,优点是构建最快。F1 与亲本之一回交得 BC1,每位点只剩两种基因型(1:1),适合自交不亲和或自交衰退的物种。F2 分布的两端常出现超越双亲的超亲分离(transgressive segregation)个体,通常归因于两亲本在若干位点上携带方向相反的增效等位基因,重组产生了双亲都不具备的聚合基因型。

永久群体把作图从一次实验变成可积累的资源。重组自交系(recombinant inbred line, RIL)由 F2 经单粒传(single-seed descent)自交至 F6–F10 代以上,各品系趋于纯合固定;由于建系过程中每一世代都发生新的重组,RIL 中观察到的重组是多代累积的结果(式 3.4-2)。加倍单倍体(doubled haploid, DH)经花药培养或单倍体诱导后加倍,一步获得纯合永久群体,但其重组信息只相当于一次减数分裂。永久群体的共同优势是基因型一旦确定便可反复使用:表型可多年、多点、多环境重复测量,误差得以压低,数据亦可跨实验室积累。

c′ = 2c / (1 + 2c) (3.4-2) c 为 F1 单次减数分裂中两位点间的重组率,c′ 为 RIL 中同一对位点间的有效重组率:多代自交累积的重组等效于把一次减数分裂的重组率放大(Haldane & Waddington, 1931)。c 较小时 c′ ≈ 2c;c = 0.50 时 c′ = 0.50。对同样的图距,RIL 提供约两倍的重组信息,定位精度随之提高。
习题 3.4-1

某 RIL 群体中两相邻标记的图距为 10 cM(即 F1 减数分裂重组率约 c = 0.10)。(1) 计算该间隔在 RIL 中的有效重组率 c′;(2) 若间隔为 5 cM,c′ 为多少?(3) 据此说明 RIL 的定位精度为何高于 F2。

参考解答

(1) c′ = 2×0.10/(1+2×0.10) = 0.20/1.20 ≈ 0.167,即 RIL 中该间隔两侧等位基因组合的分离程度相当于重组率 16.7% 的一次性分离。(2) c = 0.05 时 c′ = 0.10/1.10 ≈ 0.091。(3) 对同样图距,RIL 的有效重组约为 F2 的两倍(c 小时 c′ ≈ 2c),更密集的断点使 QTL 能在更短区间内与标记区分开,定位更精;加之 RIL 基因型固定、表型可重复测量,效应估计的误差也更小。

表 3.4-1常见 QTL 作图群体的比较
群体构建方式位点基因型组成重组信息特点与适用
F2F1 自交一代AA:Aa:aa = 1:2:1单次减数分裂构建最快;可同时估计加性与显性;非永久
BC1F1 与亲本之一回交两种基因型 1:1单次减数分裂构建快;适合自交不亲和或自交衰退物种
RILF2 起单粒传自交至近纯合近似两亲本纯合 1:1多代累积,c′ = 2c/(1+2c)永久群体;可多年多点重复表型;精度较高;建系耗时
DH花药培养 / 单倍体诱导后加倍近似两亲本纯合 1:1相当于单次减数分裂永久群体、一步纯合;受基因型依赖的培养技术限制
人类家系无法控制交配,收集团队同胞对或系谱视亲本基因型而定少数可观察世代等位基因来源多、世代长、个体少;功效与分辨率受限

人类不能安排杂交,连锁信息只能来自家系:受累同胞对检验同胞间共享等位基因(或共享染色体区段)是否超出随机期望,大家系分析则追踪某个祖先等位基因在系谱中的传递与表型共分离。与实验生物相比,人类家系世代数少、可观察的减数分裂有限、亲本远非纯系,连锁信号因此只能覆盖很大的区间——这一分辨率瓶颈要到 3.5 节的关联作图才被打开。

关于样本量有一条值得铭记的直觉:检验的分辨力取决于组间均值差与标准误之比,而标准误随 1/√n 收缩。典型的 F2 中,单个 QTL 解释 5%–10% 的表型方差已属可观,要在这样的信噪比下稳定检出并较准确地估计效应,往往需要数百乃至上千个体;效应越小,所需样本越大,且大致按可解释方差比例的倒数增长。样本量并非越大越好之外的另一种选择——它是小效应 QTL 检出的先决条件。

3.4.3 统计作图框架

作图群体的数据形态是一个矩阵:n 个个体 × m 个标记的基因型,配上一列连续的表型值(图 3.4-1 中部)。一切作图方法都是在这份矩阵上检验同一件事:某处的遗传变异是否与表型变异相关。

单标记分析是最朴素的框架:按某标记的基因型把个体分组,比较组间表型均值——两组比较即 t 检验,三组即方差分析。若该标记与某个 QTL 以重组率 r 连锁,F2 中两纯合标记组的均值差缩小为完全连锁时的 (1−2r) 倍,r 趋近 0.5 时信号消失。由此得到两条固有局限:其一,信号随距离衰减,QTL 效应被系统低估;其二,显著只说明标记“附近某处”存在 QTL,无法给出位置。习题 3.4-2 演示组均值差的推断。

习题 3.4-2

某 F2 群体 n = 300,标记 M 与候选 QTL 紧密连锁。三种标记基因型的个体数与果重均值(均值 ± 标准差)为:AA(n = 72)105 ± 12 g,Aa(n = 150)100 ± 12 g,aa(n = 78)95 ± 12 g。(1) 估计加性效应 a 与显性效应 d;(2) 用两纯合组做均值差 t 检验,判断 M 是否与果重关联。

参考解答

(1) a = (μAA − μaa)/2 = (105 − 95)/2 = 5 g;d = μAa − (μAA + μaa)/2 = 100 − 100 = 0,无显性。(2) 均值差 = 10 g;两组方差近似相等,用合并标准差 12,差的标准误 SE ≈ 12 × √(1/72 + 1/78) ≈ 12 × 0.163 ≈ 1.96 g;t = 10 / 1.96 ≈ 5.1(自由度约 148),远超任何常规显著性水平的临界值,故 M 与果重高度关联。注意:显著只说明 M 与某个 QTL 连锁,并不等于 QTL 恰在 M 上;若存在重组,其真实效应还会被低估。

区间作图(interval mapping, IM)(Lander & Botstein, 1989)弥补了位置问题:把 QTL 的假设放在相邻两标记之间的格点上,由两侧标记的基因型与图距推算该点三种 QTL 基因型的条件概率,个体表型于是服从由这些概率加权的混合分布;在“该点存在 QTL”与“不存在 QTL”两个假设下分别最大化似然,沿染色体逐点扫描,得到一条 LOD 曲线。区间作图同时给出位置与效应的估计,但仍有缺陷:当同一染色体的其他区段也存在 QTL 时,标记间的牵连会在区间中部制造鬼峰,相邻 QTL 的效应互相掩盖。复合区间作图(composite interval mapping, CIM)(Zeng, 1994)在模型中加入其他标记作协变量,先把背景遗传变异回归掉,再对目标区间作条件检验,从而压制鬼峰、缩小置信区间并提高功效;代价是协变量挑选(常用逐步回归)本身引入选择步骤,须防止把真正的信号当作背景“回归掉”。

两个假设的比较以 LOD 分数量化(式 3.4-3)。该统计量由 Morton(1955)引入人类连锁分析,后被 QTL 作图沿用。

LOD = log10 ( L1 / L0 ) (3.4-3) L1 为“区间内存在 QTL”假设下最大化所得的似然,L0 为“无 QTL”零假设下的似然。LOD 每增加 1,似然比扩大 10 倍:LOD = 2 对应 L1/L0 = 100,LOD = 3 对应 1000。

阈值决定多高的峰才算数。实验作图文献惯用 LOD 2–3 作为工作阈值;更严谨的做法是置换检验(Churchill & Doerge, 1994,见方法框)。峰越过阈值后,峰值位置即 QTL 位置的最大似然估计;峰两侧 LOD 自峰值下降 1.5 处的范围称为 1.5-LOD 支撑区间,常被当作置信区间的近似。但该区间只是经验约定,其真实覆盖率随效应大小、标记密度与样本量而变,小效应 QTL 的 1.5-LOD 区间往往偏窄,报告时应配合独立验证使用。

方法

置换检验为何适合确定 LOD 阈值。做法(Churchill & Doerge, 1994):把表型向量相对基因型矩阵随机置换——打乱“哪个个体具有哪个表型”的对应,保持表型分布与基因型结构两者不变,却恰好实现零假设(基因型与表型无关);对每次置换重算全基因组最大 LOD,重复约 1000 次即得该统计量的经验零分布,取第 95 百分位为全基因组显著性阈值。其适合性有三:第一,LOD 的零分布依赖标记密度、连锁图距与性状分布,解析形式难以写出,置换绕开了分布假设;第二,它自动纳入该群体特有的标记间相关结构,比查理论表更贴合手头数据;第三,以“整条基因组的最大 LOD”为统计量,直接控制的就是全基因组错误率而非单点错误率——这正是作图实验实际需要控制的量。

警示

效应高估与“胜者诅咒”。QTL 筛选本质上是在大量区间中挑出检验统计量最大者;即使真实效应为零,抽样波动也会让个别区间看起来显著。条件于“被检出”,其效应估计便系统性偏高——统计文献称之为胜者诅咒(winner’s curse)。样本越小、检验次数越多,高估越重。后果直接:按初筛效应设计的标记辅助选择或重复实验常常达不到预期。规范做法是报告置信区间、在独立群体中验证,并把效应估计主要建立在验证样本之上。

习题 3.4-3

扫描某染色体时,峰值处最大似然 L1 与零假设似然 L0 之比为 1500。(1) 计算 LOD 分数;(2) 若 1000 次置换得到的全基因组阈值为 2.6(α = 0.05),该区间应否判为存在 QTL?(3) LOD 从 2 增加到 3,似然比变化多少?

参考解答

(1) LOD = log₁₀(1500) = 3 + log₁₀(1.5) ≈ 3.18。(2) 3.18 > 2.6,越过置换阈值,判为全基因组显著:在零假设下,整条基因组的最大 LOD 达到此高度的概率不足 5%。(3) LOD 每增加 1,似然比扩大 10 倍;从 2 到 3 即由 100 增至 1000。

3.4.4 从 QTL 到基因

越过阈值只是起点。实验群体的重组有限,即便 LOD 峰很显著,1.5-LOD 区间通常仍宽达 10–30 cM;换算成物理距离,1 cM 在不同物种约合数百 kb 至数 Mb,区间内动辄包含成百上千个基因。“QTL 定位到了”与“基因找到了”之间,隔着若干数量级的分辨率鸿沟。跨越它的常规路径有三条:其一,用近等基因系(near-isogenic line, NIL)——经反复回交把目标区间从供体亲本导入统一的遗传背景,只让该小区段分离,背景噪声被彻底消除;其二,扩大群体并利用高代互交增加目标区间内的重组断点,逐代收窄区间;其三,在缩小的区间内对候选基因测序比对、比较表达,再以转基因互补或基因敲除完成功能闭环。定位克隆因此是“作图—更大群体再作图—候选基因验证”的迭代过程,而非一次实验。

案例

番茄果重 QTL fw2.2 的定位克隆。栽培番茄与小果型野生近缘种的杂交群体中,果重呈典型的连续分布。fw2.2 定位于第 2 染色体,约可解释种间果重差异的 30%(Frary et al., 2000)。以含数千个体的高代分离群体压缩区间后,定位克隆鉴定出因果基因座:它编码一个与细胞分裂调控相关的蛋白(ORFX),栽培等位基因与野生等位基因的差异主要位于调控区,在开花前的子房发育早期即改变心皮细胞数目,进而决定最终果重。fw2.2 的三点启示:主效 QTL 的因果差异可以在调控区而非编码区;数量性状的因果变异可在发育早期表达,而表型到晚期才显现;从区间到基因需要大群体、近等基因系式的验证与功能证据的闭环。

与“从作图走向基因”互为印证的,是“从长期选择回推遗传结构”的经典反向论证。伊利诺伊大学自 1896 年起对玉米籽粒含油量作连续的双向选择,百余代后高油系含油量自约 4% 升至约 20%(Dudley & Lambert, 2004)。倘若该性状只由少数位点控制,增效等位基因早在数十代内固定,选择响应亦随之停止;实际上响应长期近乎线性地持续,反证分离变异分散在大量微效位点之上。对高、低油系杂交群体的 QTL 分析确实检出众多效应不等的位点——数量性状的长期改变,是无数微效位点频率一同移动的结果。作图给出“在哪里”,长期选择实验给出“有多少”,两条证据链在多基因假设上会合(综述见 Mackay, 2001)。

3.4.5 多 QTL 与上位性

一次只检验一个 QTL 的框架在真实数据中并不够用。同一染色体上常有多个 QTL,彼此连锁、相互干扰;现代作图普遍采用多 QTL 模型——以逐步回归或贝叶斯变量选择同时拟合若干位点,减少相互掩盖并改进效应估计。多年多点的试验设计则把QTL×环境互作纳入模型:跨环境效应稳定的 QTL 最具育种价值,只在特定环境表达的 QTL 提示环境敏感的调控通路;多性状分析中不同性状常共享 QTL,可能出于一因多效(pleiotropy),也可能只是紧密连锁的两个基因——在缺乏进一步重组分离时两者难以区分。

上位性(epistasis)指一个位点的效应大小取决于另一位点的基因型,是遗传结构中最难捕捉的部分。检验它代价高昂:F2 中两个位点有 3×3 = 9 种基因型组合,需要估计的参数远多于主效模型;标记数为 m 时两两互作的检验次数按约 m²/2 增长,维度灾难随之而来——若再考虑三阶及更高阶互作,候选模型数迅速超出样本所能支撑的范围。因此常规作图只拟合加性与显性主效应,上位性检验通常限于少数有生物学依据的位点对。

最后是多重检验。沿基因组逐点扫描本身就是成百上千次高度相关的检验,加上性状数、环境数与模型变体,假阳性风险随检验次数膨胀。置换检验以全基因组最大 LOD 为统计量,天然控制整条基因组的错误率;Bonferroni 校正简单但偏保守;错误发现率控制适合探索性筛查。这些工具在人类全基因组关联研究中被推向极限——检验数以百万计,系统性的解决方案留待 3.5 节

3.4.6 连锁作图与关联作图比较

重组是定位的“货币”:可动用的重组越多,等位基因之间的连锁被切得越碎,定位越精。连锁作图动用的是实验设计下当代的少数几次减数分裂;关联作图动用的是自然群体千百代累积的历史重组。二者由此形成全方位的对照(图 3.4-3 与下表),并互为补充:实验生物中先以连锁作图锁定主效区间、再精细克隆;人类中连锁信号粗而稳、关联信号细而脆,两类证据常需相互印证。3.3 节的连锁不平衡刻画了历史重组在基因组上留下的结构,3.5 节将说明它如何转化为全基因组关联研究的分辨率与陷阱。

左:连锁作图——少数当代重组 → 宽区间 QTL 候选区间由 QTL 两侧最近的重组断点决定:此处约 10–30 cM 量级候选区间:10–30 cM(含成百上千基因) 当代可观察的减数分裂少,重组断点稀疏, 置信区间宽,难以直接走向基因。 来自 P1 的片段 来自 P2 的片段 右:关联作图——历史重组积累 → 窄区间 致病变异 / QTL 两侧最近的历史重组断点相距仅 kb 量级候选区间:kb 级 千百代历史重组把祖先片段切得很短,关联 只在 kb 范围内延伸 → 分辨率高。 每行=群体中一条染色体,色块边界=历史重组断点。
图 3.4-3 定位分辨率取决于可用重组的数量。左:实验杂交的分离群体只经历少数几次可观察的减数分裂,重组断点稀疏,QTL 只能定到宽达 10–30 cM 的区间。右:自然群体的每个个体都继承千百代历史重组的产物,祖先片段已破碎得很短,因果变异周围的关联单倍型仅在 kb 范围内延伸,关联作图因此达到远高于连锁作图的分辨率(示意,断点位置为虚拟)。

连锁作图(QTL 作图)

重组来源:设计的杂交或家系中当代少数几次减数分裂。
分辨率:典型 10–30 cM,区间内含成百上千基因。
群体:纯系杂交的分离群体或人类家系,需可追溯的亲缘结构。
等位基因:每位点至多两亲本的两种等位基因。
功效:数百个体即可定位中到大效应 QTL;稀有等位基因若恰在亲本中固定亦可研究。
主要陷阱:区间过宽、效应高估;家系内无群体分层之虞。

关联作图(GWAS)

重组来源:自然群体千百代累积的历史重组。
分辨率:可达 kb 级,信号可正中致病变异。
群体:自然群体、病例–对照等,人类直接可用。
等位基因:群体中众多等位基因,以常见变异为主。
功效:小效应需数千至数十万样本;对稀有变异功效低。
主要陷阱:群体分层、LD 中的“替身”效应与海量多重检验(见 3.5 节)。

至此,本章完成了从“变异的类型”到“变异与表型的统计连接”的铺垫:基因分型技术(3.2 节)提供读出标记基因型的手段,单倍型与连锁不平衡(3.3 节)提供变异在基因组上组织方式的先验,本节的作图框架把它们与连续表型连接起来。下一节把作图群体从设计的杂交搬到自然人群,考察全基因组关联研究如何以历史重组换取分辨率,又如何应对群体结构与多重检验的挑战。

关键术语

数量性状 (quantitative trait)
在群体中呈连续分布、只能以尺度度量的性状,其遗传基础通常为微效多基因叠加环境波动。
数量性状位点 (quantitative trait locus, QTL)
基因组中影响数量性状的染色体区段,是统计作图输出的区间,不必然对应单个基因。
微效多基因 (polygenes)
许多效应各自微小、作用可加的位点,共同决定数量性状的遗传成分。
广义遗传力 (broad-sense heritability)
H² = V_G/V_P,全部遗传变异占表型方差的比例。
狭义遗传力 (narrow-sense heritability)
h² = V_A/V_P,可稳定传递的加性遗传变异占表型方差的比例,是育种预测的核心参数。
分离群体 (segregating population)
由杂合亲本衍生、个体间在若干位点上基因型不同的群体,如 F2、BC、RIL、DH。
重组自交系 (recombinant inbred line, RIL)
经多代自交纯合的永久作图品系,累积多代重组,有效重组率 c′=2c/(1+2c)。
加倍单倍体 (doubled haploid, DH)
单倍体经染色体加倍一步获得的纯合永久群体,重组信息相当于一次减数分裂。
区间作图 (interval mapping)
在相邻标记之间逐点假设 QTL 存在、以混合分布似然扫描染色体的作图方法。
复合区间作图 (composite interval mapping)
在区间作图中加入其余标记协变量以控制背景遗传变异,减少鬼峰并提高精度。
LOD 分数 (LOD score)
log₁₀(L₁/L₀),存在 QTL 与无 QTL 两假设的似然比取常用对数,每增加 1 似然比扩大 10 倍。
置换检验 (permutation test)
打乱表型与基因型对应、以全基因组最大 LOD 的经验零分布确定显著性阈值的方法。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Fisher RA. 1918. The correlation between relatives on the supposition of Mendelian inheritance.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Edinburgh 52: 399–433.
  2. Haldane JBS, Waddington CH. 1931. Inbreeding and linkage. Genetics 16: 357–374.
  3. Morton NE. 1955. Sequential tests for the detection of linkage. American Journal of Human Genetics 7: 277–318.
  4. Lander ES, Botstein D. 1989. Mapping Mendelian factors underlying quantitative traits using RFLP linkage maps. Genetics 121: 185–199.
  5. Zeng ZB. 1994. Precision mapping of quantitative trait loci. Genetics 136: 1457–1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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