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8.A

8.A 广义特征向量与幂零算子

特征向量不足以张成一般算子的定义域。本节引入广义特征向量与幂零算子:证明零空间链在 \(\dim V\) 步后稳定、复空间上广义特征向量足以构成基,并证明幂零算子只以 \(0\) 为特征值且可用严格上三角矩阵表示,为 8.B 的广义特征空间分解奠定基础。

本节约定。如无特别说明,\(V\) 是有限维非零向量空间,\(T\in\mathcal{L}(V)\),\(\mathbf{F}=\mathbf{R}\) 或 \(\mathbf{C}\)。本节的多数结果对实、复空间都成立;个别关键处(如 8.9、8.17(b))确实需要 \(\mathbf{F}=\mathbf{C}\),我们会明确指出。原书本章并不设"\(\mathbf{F}=\mathbf{C}\)"的全局假定。

动机:当特征向量不够用时

理解一个算子最理想的办法是对角化 (diagonalization):找一组由 \(T\) 的特征向量 (eigenvector) 构成的基。第 5 章已经说明(原书 5.55),这等价于 \(V\) 分解为特征空间 (eigenspace) 的直和;原书在本节把这条分解公式标注为 8.7:

\[ 8.7\qquad V=E(\lambda_1,T)\oplus\cdots\oplus E(\lambda_m,T), \]

其中 \(\lambda_1,\dots,\lambda_m\) 是 \(T\) 的互异特征值。上一章的谱定理进一步表明:内积空间上的自伴算子(\(\mathbf{F}=\mathbf{R}\),见 7.29)与正规算子(\(\mathbf{F}=\mathbf{C}\),见 7.31)都满足这种分解——这类算子"特征向量足够多",足以构成 \(V\) 的基。

然而对一般的算子,即使在复向量空间上,特征向量也可能不够用。最小的反例如下。

例 1(不可对角化的最简例子)。定义 \(N\in\mathcal{L}(\mathbf{F}^2)\) 为 \[ N(x,y)=(y,0),\qquad \mathcal{M}(N)=\begin{pmatrix}0&1\\0&0\end{pmatrix} \] (关于标准基)。矩阵上三角,故特征值恰为对角元(5.41):只有 \(0\)(二重)。解 \(Nv=0\) 得 \((y,0)=(0,0)\),即 \(y=0\),故 \[ E(0,N)=\{(x,0):x\in\mathbf{F}\} \] 只是一维子空间,而 \(\dim\mathbf{F}^2=2\)。于是 \(N\) 没有由特征向量构成的基,从而不可对角化(5.55)。原书 5.57 的例子 \(T(a,b,c)=(b,c,0)\) 是同一现象的三维版本;本节练习 3(原书练习 8A.10)正是这里的二维版本。

但请注意一个显眼的事实:\(N^2=0\)。任何向量被 \(N\) 作用两次必然归零——\(N\) "差一点"就是零算子。本章的核心策略就是把这种"差一点"系统化,称为几乎对角化:

  • 广义特征空间 (generalized eigenspace) \(G(\lambda,T)\) 代替特征空间:把"\(v\) 被 \((T-\lambda I)\) 作用一次归零"放宽为"作用有限次归零"。8.B 将证明 \(\mathbf{F}=\mathbf{C}\) 时 \(V\) 恒为诸广义特征空间之直和(原书 8.22);本页第 5 节先建立其基本结构。
  • 在每个 \(G(\lambda,T)\) 上,算子分解为 \(T=\lambda I+N\):数量算子 \(\lambda I\) 加幂零算子 (nilpotent operator) \(N\)。数量部分完全透明;幂零部分可以配上很好的基,使矩阵接近零(本节 8.18(c),8.C 的若尔当形则做到极致)。
x y 平面(二维) O v = (2, 1) v′ = (−1, 2) range N = x 轴(一维) (1, 0) = Nv (2, 0) = Nv′ N N N 再次作用归零:N² = 0
图 1:幂零算子 \(N(x,y)=(y,0)\) 的两步塌缩。第一次作用(红色曲线)把平面上任一向量 \(v\) 压到 \(x\) 轴上:\(\operatorname{range}N\) 只有一维;第二次作用(绿色曲线)把 \(x\) 轴上的向量全部送到原点,故 \(N^2=0\)。二维的输入信息经两步全部丢失,这正是幂零算子的典型行为。

就例 1 而言,取 \(\lambda=0\),则整个 \(\mathbf{F}^2\) 都是"\(0\) 的广义特征向量"组成的空间,且 \(N=0\cdot I+N\) 本身就是"数量 + 幂零"。本章的路线是:8.A 建立概念与工具(本页);8.B 证明 \(\mathbf{F}=\mathbf{C}\) 时 \(V\) 是诸广义特征空间的直和,并引入重数与特征多项式;8.C 给出推论(平方根、若尔当形);8.D 用重数定义算子的迹。一切从"反复作用一个算子,零空间如何变化"这个朴素的问题开始。

算子幂的零空间:递增、稳定与直和

记 \(T^0=I\),\(T^k\) 表示 \(T\) 自乘 \(k\) 次。我们问:链 \(\operatorname{null}T^0,\operatorname{null}T^1,\operatorname{null}T^2,\dots\) 有怎样的规律?两条引理加上一个维数论证,给出完整的答案。

8.1(递增的零空间链) 设 \(T\in\mathcal{L}(V)\),则 \[ \{0\}=\operatorname{null}T^0\subseteq\operatorname{null}T^1\subseteq\cdots\subseteq\operatorname{null}T^k\subseteq\operatorname{null}T^{k+1}\subseteq\cdots. \]

证明 设 \(k\) 为非负整数且 \(v\in\operatorname{null}T^k\)。则 \(T^{k+1}v=T\bigl(T^kv\bigr)=T(0)=0\),故 \(v\in\operatorname{null}T^{k+1}\)。证毕。\(\blacksquare\)

8.2(链的相等一旦发生便永远保持) 设 \(T\in\mathcal{L}(V)\),\(m\) 是使 \[ \operatorname{null}T^m=\operatorname{null}T^{m+1} \] 的非负整数。则 \[ \operatorname{null}T^m=\operatorname{null}T^{m+1}=\operatorname{null}T^{m+2}=\operatorname{null}T^{m+3}=\cdots. \]

证明 设 \(k\) 为正整数,只需证 \(\operatorname{null}T^{m+k}=\operatorname{null}T^{m+k+1}\)。由 8.1 已有"\(\subseteq\)"。反之设 \(v\in\operatorname{null}T^{m+k+1}\)。则 \[ T^{m+1}\bigl(T^kv\bigr)=T^{m+k+1}v=0, \] 即 \(T^kv\in\operatorname{null}T^{m+1}=\operatorname{null}T^m\)。于是 \[ T^{m+k}v=T^m\bigl(T^kv\bigr)=0, \] 故 \(v\in\operatorname{null}T^{m+k}\),得"\(\supseteq\)"。证毕。\(\blacksquare\)

8.3(零空间停止增长) 设 \(T\in\mathcal{L}(V)\),则 \[ \operatorname{null}T^{\dim V}=\operatorname{null}T^{\dim V+1}=\operatorname{null}T^{\dim V+2}=\cdots. \]

证明 记 \(n=\dim V\)。由 8.2,只需证 \(\operatorname{null}T^{n}=\operatorname{null}T^{n+1}\)。反设不真,则由 8.1 与 8.2,链中每一项到下一项都是真包含(记号 \(\subsetneq\) 表示"真包含"): \[ \{0\}=\operatorname{null}T^0\subsetneq\operatorname{null}T^1\subsetneq\cdots\subsetneq\operatorname{null}T^{n}\subsetneq\operatorname{null}T^{n+1}. \] 链中每次真包含都使维数至少增加 \(1\),而这条链从 \(\{0\}\)(维数 \(0\))出发经过 \(n+1\) 次真包含,故 \[ \dim\operatorname{null}T^{n+1}\ge n+1=\dim V+1, \] 与子空间维数不能超过全空间矛盾。证毕。\(\blacksquare\)

三点解读:(i) 链是递增的(8.1);(ii) 一旦某相邻两项相等,链从此凝固(8.2);(iii) 至多 \(\dim V\) 步必然凝固(8.3)。对偶地,\(\operatorname{range}T^0\supseteq\operatorname{range}T^1\supseteq\cdots\) 递减且同样在 \(\dim V\) 步后稳定(原书练习 8A.6–9)。对后文最关键的推论是:"某个正整数次幂的零空间"这一模糊的集合,总可以用统一的幂次 \(\dim V\) 来截断。

8.4(\(V\) 是 \(\operatorname{null}T^{\dim V}\) 与 \(\operatorname{range}T^{\dim V}\) 的直和) 设 \(T\in\mathcal{L}(V)\),则 \[ V=\operatorname{null}T^{\dim V}\oplus\operatorname{range}T^{\dim V}. \]

证明 记 \(n=\dim V\)。先证 \[ 8.5\qquad \bigl(\operatorname{null}T^n\bigr)\cap\bigl(\operatorname{range}T^n\bigr)=\{0\}. \] 设 \(v\) 属于左边的交。则 \(T^nv=0\),且存在 \(u\in V\) 使 \(v=T^nu\)。对后一式两边再作用 \(T^n\),得 \[ T^{2n}u=T^nv=0, \] 即 \(u\in\operatorname{null}T^{2n}=\operatorname{null}T^n\)(由 8.3)。于是 \(v=T^nu=0\),证得 8.5。

由 8.5 与"交为零等价于和为直和"(1.46),\(\operatorname{null}T^n+\operatorname{range}T^n\) 是直和。再用直和的维数公式与线性映射基本定理(\(\dim\operatorname{null}S+\dim\operatorname{range}S=\dim V\)): \[ \dim\bigl(\operatorname{null}T^n\oplus\operatorname{range}T^n\bigr)=\dim\operatorname{null}T^n+\dim\operatorname{range}T^n=\dim V. \] 该直和是 \(V\) 的 \(\dim V\) 维子空间,故恰为 \(V\)(维数相同且包含于 \(V\) 的子空间必等于全空间,见 2.39)。证毕。\(\blacksquare\)

注意 \(V=\operatorname{null}T\oplus\operatorname{range}T\) 对一般算子成立;8.4 是它的有力替代——把 \(T\) 换成 \(T\) 的高次幂,零空间与值域就"分离"了。下面的例子同时演示了失败与成功。

例 2(依原书 8.6)。设 \(T\in\mathcal{L}(\mathbf{F}^3)\) 为 \(T(z_1,z_2,z_3)=(4z_2,0,5z_3)\)。直接演算: \[ \operatorname{null}T=\{(z_1,0,0):z_1\in\mathbf{F}\},\qquad \operatorname{range}T=\{(z_1,0,z_3):z_1,z_3\in\mathbf{F}\}. \] 于是 \(\operatorname{null}T\cap\operatorname{range}T=\{(z_1,0,0)\}\ne\{0\}\),故 \(\operatorname{null}T+\operatorname{range}T\) 不是直和,而且它等于 \(\{(z_1,0,z_3)\}\ne\mathbf{F}^3\)。再看幂:\(T(z_1,z_2,z_3)=(4z_2,0,5z_3)\) 给出 \[ T^2(z_1,z_2,z_3)=T(4z_2,0,5z_3)=(0,0,25z_3),\qquad T^3(z_1,z_2,z_3)=(0,0,125z_3). \] 故 \[ \operatorname{null}T^3=\{(z_1,z_2,0):z_1,z_2\in\mathbf{F}\},\qquad \operatorname{range}T^3=\{(0,0,z_3):z_3\in\mathbf{F}\}, \] 二者维数 \(2+1=3\) 且交为零,确实 \(\mathbf{F}^3=\operatorname{null}T^3\oplus\operatorname{range}T^3\),与 8.4 相符。这个算子还会在本页例 5、例 7 中反复出现,请留意它的两个"部件":前两个坐标上的塌缩与第三个坐标上的伸缩。

广义特征向量

现在引入本节的主角。想法很朴素:特征向量要求 \((T-\lambda I)v=0\) 一步归零;如果允许有限步归零,就能捕捉到例 1、例 2 中那些"差一点"的向量。

8.8(广义特征向量,generalized eigenvector) 设 \(T\in\mathcal{L}(V)\),\(\lambda\) 是 \(T\) 的特征值。向量 \(v\in V\) 称为 \(T\) 的相应于 \(\lambda\) 的广义特征向量,如果 \(v\ne 0\) 且存在正整数 \(k\) 使 \[ (T-\lambda I)^kv=0. \]

三点注记:

(1) 与普通特征向量的关系。取 \(k=1\),定义恰好说 \(v\in\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 且 \(v\ne 0\),即普通特征向量。因此每个特征向量都是广义特征向量;例 3 将给出反向不成立的例子。

(2) 为什么不定义"广义特征值"。理由是它不会带来新对象:若 \((T-\lambda I)^k\) 不是单射(即它有非零的零空间),则 \(T-\lambda I\) 本身就不是单射,从而 \(\lambda\) 已经是 \(T\) 的特征值。论证:取 \(v\ne 0\) 使 \((T-\lambda I)^kv=0\),设 \(j\) 是使 \(w=(T-\lambda I)^jv\ne 0\) 的最大下标,则 \((T-\lambda I)w=(T-\lambda I)^{j+1}v=0\),即非零向量 \(w\) 被 \(T-\lambda I\) 一步灭掉。

(3) 统一的幂次截断。把 8.1 与 8.3 应用于算子 \(T-\lambda I\):对一切正整数 \(k\) 有 \(\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k\subseteq\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dim V}\)。于是 \[ v\text{ 是相应于 }\lambda\text{ 的广义特征向量}\iff (T-\lambda I)^{\dim V}v=0. \] 这就是原书用固定幂次 \(\dim V\) 统一处理"存在某个 \(k\)"的根据;第 5 节的 8.20 把它写成子空间等式。

例 3(\(2\times2\) 完整演算)。设 \(T\in\mathcal{L}(\mathbf{F}^2)\) 由矩阵 \(\begin{pmatrix}3&1\\0&3\end{pmatrix}\) 定义,即 \[ T(w,z)=(3w+z,\,3z). \] 矩阵上三角,特征值只有 \(3\)。求特征空间: \[ (T-3I)(w,z)=(z,0),\qquad E(3,T)=\operatorname{null}(T-3I)=\{(w,0):w\in\mathbf{F}\}, \] 只有一维,故 \(T\) 不可对角化。再算平方: \[ (T-3I)^2(w,z)=(T-3I)(z,0)=(0,0)\qquad\text{对一切 }(w,z)\in\mathbf{F}^2. \] 于是 \(\mathbf{F}^2\) 中每个非零向量都是相应于 \(3\) 的广义特征向量;例如 \((0,1)\) 是广义特征向量而不是特征向量(它不在 \(E(3,T)\) 中)。同时 \[ T=3I+N,\qquad N(w,z)=(z,0),\quad N^2=0, \] 这是"\(\lambda I\) + 幂零"结构的最小样板:数量部分 \(3I\) 承载特征值,幂零部分 \(N\) 承载"一步剪切"。

例 4(幂零算子的广义特征向量)。设 \(N\in\mathcal{L}(V)\) 满足 \(N^m=0\)。则对每个 \(v\ne 0\) 有 \(N^mv=0\),即 \(V\) 中每个非零向量都是相应于特征值 \(0\) 的广义特征向量。此时广义特征向量"多到极致"——整个空间;例 1 的 \(N(x,y)=(y,0)\) 与例 3 中的 \(N\) 都是 \(m=2\) 的特例。(0 必是 \(N\) 的特征值这一事实,将在 8.17 正式证明。)

例 3 中广义特征向量显然够构成基,但这是偶然吗?下面这条定理是本章的基石:在复向量空间上,广义特征向量总是够用。

8.9(复空间上有由广义特征向量构成的基) 设 \(\mathbf{F}=\mathbf{C}\) 且 \(T\in\mathcal{L}(V)\)。则 \(V\) 有一个由 \(T\) 的广义特征向量构成的基。

证明 记 \(n=\dim V\),对 \(n\) 作归纳。\(n=1\) 时 \(V\) 中每个非零向量都是特征向量,结论成立。

设 \(n>1\) 且结论对维数更小的空间成立。取 \(T\) 的一个特征值 \(\lambda\)(这一步用到 \(\mathbf{F}=\mathbf{C}\):复空间上的算子必有特征值;\(\mathbf{F}=\mathbf{R}\) 时算子可能没有特征值)。对算子 \(T-\lambda I\) 应用 8.4: \[ V=\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n\oplus\operatorname{range}(T-\lambda I)^n. \] 若 \(\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n=V\),则 \(V\) 中每个非零向量都是相应于 \(\lambda\) 的广义特征向量,任取 \(V\) 的基即得结论。故可设 \(\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n\ne V\),从而 \(\operatorname{range}(T-\lambda I)^n\ne\{0\}\);又 \(\lambda\) 是特征值使 \(\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n\ne\{0\}\),于是 \[ 0<\dim\operatorname{range}(T-\lambda I)^n<n. \] 子空间 \(\operatorname{range}(T-\lambda I)^n\) 在 \(T\) 下不变:因为 \(T\) 与 \((T-\lambda I)^n\) 交换,对 \(u\in V\) 有 \(T\bigl((T-\lambda I)^nu\bigr)=(T-\lambda I)^n(Tu)\) 仍在该值域中(即 5.18 取 \(p(z)=(z-\lambda)^n\) 的情形)。令 \(S\in\mathcal{L}\bigl(\operatorname{range}(T-\lambda I)^n\bigr)\) 为 \(T\) 在此子空间上的限制。由归纳假设,\(\operatorname{range}(T-\lambda I)^n\) 有由 \(S\) 的广义特征向量构成的基;这些向量满足 \((S-\lambda'I)^k=0\) 形式的方程,而 \(S\) 的作用就是 \(T\) 的作用,故它们也是 \(T\) 的广义特征向量。把这个基与 \(\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n\) 的任意基(其非零向量都是相应于 \(\lambda\) 的广义特征向量)拼起来,便得到 \(V\) 的由 \(T\) 的广义特征向量构成的基。证毕。\(\blacksquare\)

实空间上没有这样的保证:旋转算子可能连一个广义特征向量都没有(见练习后的说明与原书练习 8A.11——存在广义特征向量基当且仅当极小多项式是一次因式之积)。下面的例子把 8.9 在例 2 的算子上完整演算一遍。

例 5(依原书 8.10,\(\mathbf{C}^3\) 完整演算)。设 \(T\in\mathcal{L}(\mathbf{C}^3)\) 为 \[ T(z_1,z_2,z_3)=(4z_2,0,5z_3). \] 其矩阵 \(\begin{pmatrix}0&4&0\\0&0&0\\0&0&5\end{pmatrix}\) 上三角,故特征值为对角元 \(0\) 与 \(5\)。

特征向量。\(T(z_1,z_2,z_3)=0\cdot(z_1,z_2,z_3)\) 给出 \(4z_2=0,\ 5z_3=0\),故相应于 \(0\) 的特征向量是非零的 \((z_1,0,0)\)。\(T(z_1,z_2,z_3)=5\cdot(z_1,z_2,z_3)\) 给出 \(4z_2=5z_1,\ 0=5z_2\),故 \(z_2=0\) 进而 \(z_1=0\),相应于 \(5\) 的特征向量是非零的 \((0,0,z_3)\)。两个特征空间合起来只张出 \(\{(z_1,0,z_3)\}\),不含 \((0,1,0)\) 方向:特征向量不够用,与 8.7 型分解无缘。

广义特征向量,特征值 \(0\)。由例 2,\(T^k(z_1,z_2,z_3)=(0,0,5^kz_3)\) 对一切 \(k\ge 1\)。于是 \(T^kv=0\) 当且仅当 \(z_3=0\)。特别地 \(T^3(z_1,z_2,0)=0\),故相应于 \(0\) 的广义特征向量恰为非零的 \((z_1,z_2,0)\):比特征空间多出了 \((0,1,0)\) 方向。

广义特征向量,特征值 \(5\)。计算 \((T-5I)(z_1,z_2,z_3)=(4z_2-5z_1,-5z_2,0)\),再逐步复合: \[ (T-5I)^2(z)=(25z_1-40z_2,\,25z_2,\,0),\qquad (T-5I)^3(z)=(-125z_1+300z_2,\,-125z_2,\,0). \] 令末式为零得 \(z_2=0\) 且 \(z_1=0\),故相应于 \(5\) 的广义特征向量仍只有非零的 \((0,0,z_3)\)——这个方向本来就有足够的特征向量。

结论。标准基中 \(e_1,e_2\) 是相应于 \(0\) 的广义特征向量,\(e_3\) 是相应于 \(5\) 的(普通)特征向量,故 \(e_1,e_2,e_3\) 就是 \(\mathbf{C}^3\) 的由广义特征向量构成的基,印证了 8.9。

一个自然的问题:同一个向量会不会同时是两个不同特征值的广义特征向量?对普通特征向量这不可能(\(Tv=\lambda v=\mu v\) 且 \(v\ne0\) 强制 \(\lambda=\mu\)),对广义特征向量则并不显然。幸好结论依然成立。

8.11(广义特征向量只相应于一个特征值) 设 \(T\in\mathcal{L}(V)\)。则 \(T\) 的每个广义特征向量只相应于 \(T\) 的一个特征值。

证明 设 \(v\) 同时是相应于特征值 \(\alpha\) 与 \(\lambda\) 的广义特征向量。取最小的正整数 \(m\) 使 \((T-\alpha I)^mv=0\),记 \(n=\dim V\)。把 \(T-\lambda I\) 写成 \((T-\alpha I)+(\alpha-\lambda)I\) 并用二项式定理(两个被加项交换,故展开合法): \[ 0=(T-\lambda I)^nv=\Bigl((T-\alpha I)+(\alpha-\lambda)I\Bigr)^{n}v=\sum_{k=0}^{n}b_k(\alpha-\lambda)^{\,n-k}(T-\alpha I)^kv, \] 其中 \(b_0=1\),其余二项式系数 \(b_k\) 的数值无关紧要。对上式两边作用 \((T-\alpha I)^{m-1}\):凡 \(k\ge 1\) 的项都含因子 \((T-\alpha I)^{m-1+k}v=(T-\alpha I)^{k-1}\bigl((T-\alpha I)^{m}v\bigr)=0\),只剩 \[ 0=(\alpha-\lambda)^n(T-\alpha I)^{m-1}v. \] 由 \(m\) 的最小性,\((T-\alpha I)^{m-1}v\ne 0\),故 \((\alpha-\lambda)^n=0\),即 \(\alpha=\lambda\)。证毕。\(\blacksquare\)

有了唯一性,就可以谈"相应于互异特征值的广义特征向量组"——它们如同普通特征向量组一样线性无关。证明沿用 5.11(互异特征值的特征向量线性无关)的极小反例模式。

8.12(互异特征值的广义特征向量线性无关) 设 \(T\in\mathcal{L}(V)\)。则 \(T\) 的相应于互异特征值的任意一组广义特征向量线性无关。

证明 反设结论不真。取最小的正整数 \(m\),使存在相应于互异特征值 \(\lambda_1,\dots,\lambda_m\) 的线性相关的广义特征向量组 \(v_1,\dots,v_m\)。由定义每个广义特征向量非零,故 \(m\ge 2\);由 \(m\) 的最小性,线性关系 \[ a_1v_1+\cdots+a_mv_m=0 \] 中所有系数 \(a_1,\dots,a_m\) 都非零。记 \(n=\dim V\),对上式两边作用 \((T-\lambda_mI)^n\):末项为零,得 \[ 8.13\qquad a_1(T-\lambda_mI)^nv_1+\cdots+a_{m-1}(T-\lambda_mI)^nv_{m-1}=0. \] 设 \(k\in\{1,\dots,m-1\}\)。则 \((T-\lambda_mI)^nv_k\ne 0\):否则 \(v_k\) 同时相应于互异特征值 \(\lambda_k\) 与 \(\lambda_m\),与 8.11 矛盾。另一方面, \[ (T-\lambda_kI)^n\bigl((T-\lambda_mI)^nv_k\bigr)=(T-\lambda_mI)^n\bigl((T-\lambda_kI)^nv_k\bigr)=0, \] 故 \((T-\lambda_mI)^nv_k\) 是相应于特征值 \(\lambda_k\) 的广义特征向量。于是 8.13 给出 \(m-1\) 个相应于互异特征值 \(\lambda_1,\dots,\lambda_{m-1}\) 的线性相关广义特征向量组,与 \(m\) 的最小性矛盾。证毕。\(\blacksquare\)

8.11 与 8.12 将在 8.B 中并肩工作:前者保证"相应于 \(\lambda\)"的说法无歧义,后者保证诸广义特征空间之和必为直和。本页第 5 节的图 2 画出了特征空间与广义特征空间的嵌套关系,读者可先睹为快。

幂零算子

8.14(幂零,nilpotent) 若算子的某个正整数次幂等于 \(0\),则称它为幂零算子。换言之,\(T\in\mathcal{L}(V)\) 幂零当且仅当存在正整数 \(m\) 使 \(T^m=0\),当且仅当 \(V\) 中每个非零向量都是相应于特征值 \(0\) 的广义特征向量。

词源:拉丁语 nil(无、零)加 potens(有能力),字面意思就是"有一个幂等于零"。例 1 的 \(N(x,y)=(y,0)\)(\(N^2=0\))与例 3 中的 \(N(w,z)=(z,0)\) 都是幂零算子。下面补充三个典型来源:移位、伪装的矩阵、微分。

例 6(依原书 8.15)。(a) 移位型。\(T\in\mathcal{L}(\mathbf{F}^4)\) 定义为 \(T(z_1,z_2,z_3,z_4)=(0,0,z_1,z_2)\)。则 \[ T^2(z_1,z_2,z_3,z_4)=T(0,0,z_1,z_2)=(0,0,0,0), \] 故 \(T^2=0\),\(T\) 幂零。

(b) 伪装成一般矩阵。\(\mathbf{F}^3\) 上以 \[ A=\begin{pmatrix}-3&9&0\\-7&9&6\\4&0&-6\end{pmatrix} \] 为矩阵(关于标准基)的算子是幂零的:直接计算 \[ A^2=\begin{pmatrix}-54&54&54\\-18&18&18\\-36&36&36\end{pmatrix},\qquad A^3=\begin{pmatrix}0&0&0\\0&0&0\\0&0&0\end{pmatrix}. \] 表面上它与"移位"毫无相似之处,幂零性却完全一致——这正是需要一个不依赖坐标的理论的原因。

(c) 微分算子。限制在 \(\mathcal{P}_m(\mathbf{R})\)(次数至多 \(m\) 的多项式,维数 \(m+1\))上的微分算子 \(D\) 满足 \(D^{m+1}=0\):任意次数至多 \(m\) 的多项式求 \(m+1\) 次导必为零。而且幂次不能更低:多项式 \(z^m\) 求恰好 \(m\) 次导得 \(m!\ne 0\)。原书借此提醒:8.16 的界 \(\dim V=m+1\) 是可以达到的。

8.16(幂零算子的 \(\dim V\) 次幂为零) 设 \(T\in\mathcal{L}(V)\) 幂零,则 \(T^{\dim V}=0\)。

证明 因 \(T\) 幂零,存在正整数 \(k\) 使 \(T^k=0\),即 \(\operatorname{null}T^k=V\)。由 8.1 链递增、由 8.3 链在 \(\dim V\) 步凝固,得 \(\operatorname{null}T^{\dim V}=V\),即 \(T^{\dim V}=0\)。证毕。\(\blacksquare\)

这条定理说明:谈幂零算子时永远不需要超过 \(\dim V\) 的幂次。稍强的结论见原书练习 8A.18(\(T^{1+\dim\operatorname{range}T}=0\))。接下来刻画幂零算子的特征值——正反两个方向都成立,其中反向要用 \(\mathbf{F}=\mathbf{C}\)。

8.17(幂零算子的特征值) 设 \(T\in\mathcal{L}(V)\)。

(a) 若 \(T\) 幂零,则 \(0\) 是 \(T\) 的特征值,且 \(T\) 没有其他特征值。

(b) 若 \(\mathbf{F}=\mathbf{C}\) 且 \(0\) 是 \(T\) 的唯一特征值,则 \(T\) 幂零。

证明 (a) 设 \(T\) 幂零,取正整数 \(m\) 使 \(T^m=0\)。若 \(T\) 单射,则 \(T^m\) 单射,与 \(T^m=0\)(把整个 \(V\) 映到 \(0\))矛盾,故 \(T\) 不单射,即 \(0\) 是特征值。再设 \(\lambda\) 是 \(T\) 的任意特征值,取非零向量 \(v\) 使 \(\lambda v=Tv\)。对两边反复作用 \(T\),得 \[ \lambda^mv=T^mv=0. \] 由 \(v\ne 0\) 得 \(\lambda^m=0\),即 \(\lambda=0\)。

(b) 设 \(\mathbf{F}=\mathbf{C}\) 且 \(0\) 是 \(T\) 的唯一特征值。由 5.27(特征值恰为极小多项式 (minimal polynomial) 的零点;复空间上极小多项式是全部互异特征值对应的一次因式之积),\(T\) 的极小多项式必为 \(z^m\) 的形式(\(m\) 为某正整数)。于是 \(T^m=0\),\(T\) 幂零。证毕。\(\blacksquare\)

注记:(b) 中 \(\mathbf{F}=\mathbf{C}\) 的假定不可删去。\(\mathbf{R}^2\) 上旋转 \(90^\circ\) 的算子没有任何(实)特征值,于是"每个特征值都等于 \(0\)"空洞地成立,但它显然不幂零:任意次旋转仍是旋转,永不为零(原书练习 8A.23)。最后,我们把幂零性与矩阵形态联系起来,这是本节通往若尔当形的桥梁。

8.18(幂零算子的极小多项式与上三角矩阵) 设 \(T\in\mathcal{L}(V)\)。则以下等价:

(a) \(T\) 幂零;

(b) \(T\) 的极小多项式为 \(z^m\)(\(m\) 为某正整数);

(c) \(V\) 有一个基,使 \(T\) 关于该基的矩阵形如 \[ \begin{pmatrix}0&\ast\\&\ddots\\0&0\end{pmatrix}, \] 即对角线及对角线以下的元素全为 \(0\)(严格上三角)。

证明 (a)\(\Rightarrow\)(b):设 \(T^n=0\)。由 5.29(\(q(T)=0\) 当且仅当 \(q\) 是极小多项式的多项式倍),\(z^n\) 是极小多项式的倍式;一个整除 \(z^n\) 的极小多项式只能形如 \(z^m\)。

(b)\(\Rightarrow\)(c):设极小多项式为 \(z^m\),其零点只有 \(0\),故由 5.27(a),\(T\) 的特征值只有 \(0\)。又 \(z^m\) 已是一次因式之积,由 5.44,\(V\) 有基使 \(T\) 的矩阵上三角;再由 5.41(上三角矩阵的特征值恰为对角元),该矩阵的对角元全是 \(0\)。

(c)\(\Rightarrow\)(a):设 \(V\) 有基使 \(\mathcal{M}(T)\) 是对角线全零的上三角矩阵。直观上,\(n\times n\) 严格上三角矩阵每自乘一次,非零元素整体上移一条对角带,至多 \(n\) 次后必全为零(这就是 5.40 在对角元全为零时的特例)。故 \(T^{\dim V}=0\),\(T\) 幂零。证毕。\(\blacksquare\)

若尔当形预告。8.18(c) 说明幂零算子在合适的基下,矩阵超过一半的元素是 \(0\)。8.C 将做得更好(原书 8.45、8.46):可以选到基,使幂零算子的矩阵是若干若尔当块 (Jordan block) 的直和,每块对角线全 \(0\)、紧邻对角线上方的对角带全 \(1\)、其余全 \(0\)。其证明的关键引理正是本页练习 2:若 \(T^{m-1}v\ne 0\) 而 \(T^mv=0\),则链 \(v,Tv,\dots,T^{m-1}v\) 线性无关——幂零算子正是靠这样的"链"搭出好基的(参见原书练习 8A.24、8A.25)。

广义特征空间:\(\lambda I\) 加幂零的结构

把相应于 \(\lambda\) 的全体广义特征向量收集起来(再添上 \(0\) 向量),就得到广义特征空间。原书把它的正式定义与分解定理放在 8.B 的开头(8.19–8.22);为使"\(\lambda I\) + 幂零"的叙事完整,本页在此提前引入,编号沿用原书。

8.19(广义特征空间,generalized eigenspace) 设 \(T\in\mathcal{L}(V)\),\(\lambda\in\mathbf{F}\)。定义 \(T\) 的相应于 \(\lambda\) 的广义特征空间为 \[ G(\lambda,T)=\{v\in V:(T-\lambda I)^kv=0\text{ 对某个正整数 }k\}. \] 即相应于 \(\lambda\) 的全体广义特征向量,再添上 \(0\) 向量。由于每个特征向量都是广义特征向量(取 \(k=1\)),恒有 \(E(\lambda,T)\subseteq G(\lambda,T)\)。

8.20(广义特征空间的截断描述) 设 \(T\in\mathcal{L}(V)\),\(\lambda\in\mathbf{F}\),则 \[ G(\lambda,T)=\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dim V}. \]

证明 若 \(v\in\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dim V}\),则取 \(k=\dim V\) 即知 \(v\in G(\lambda,T)\),故"\(\supseteq\)"成立。反之设 \(v\in G(\lambda,T)\),即存在正整数 \(k\) 使 \(v\in\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k\)。对算子 \(T-\lambda I\) 用 8.1 与 8.3,得 \(\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k\subseteq\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dim V}\),故 \(v\) 属于右边,"\(\subseteq\)"亦成立。证毕。\(\blacksquare\)

推论:\(G(\lambda,T)\) 是 \(V\) 的子空间(它是线性映射的零空间),且 \(E(\lambda,T)\subseteq G(\lambda,T)\)。两个补充事实:

(i) \(\lambda\) 不是特征值时,广义特征空间为零。若 \(\lambda\) 不是 \(T\) 的特征值,则 \(T-\lambda I\) 单射,从而其任意次幂(单射映射的复合)也单射,故 \[ G(\lambda,T)=\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dim V}=\{0\}. \] 从链的角度看:\(\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0\}\) 已在链的起点,可逆性使整条链停在 \(\{0\}\)。因此 \(G(\lambda,T)\) 只在 \(\lambda\) 是特征值时"存活"。

(ii) \(G(\lambda,T)\) 在 \(T\) 下不变。设 \(v\in G(\lambda,T)\),则 \((T-\lambda I)^{\dim V}v=0\)。因 \(T\) 与 \((T-\lambda I)^{\dim V}\) 交换, \[ (T-\lambda I)^{\dim V}(Tv)=T\bigl((T-\lambda I)^{\dim V}v\bigr)=T(0)=0, \] 故 \(Tv\in G(\lambda,T)\)。这就是原书 8.22(a) 的内容(原书引用 5.18:\(p(T)\) 的零空间与值域都在 \(T\) 下不变)。

于是在不变子空间 \(G(\lambda,T)\) 上考察 \(T\)。把它拆成 \[ T=\lambda I+\bigl(T-\lambda I\bigr), \] 并令 \(N=(T-\lambda I)\big|_{G(\lambda,T)}\)。这就是原书 8.22(b):

(\(G(\lambda,T)\) 上的 \(\lambda I\) 加幂零结构;原书 8.22(b)) 设 \(T\in\mathcal{L}(V)\),\(\lambda\in\mathbf{F}\),则 \(N=(T-\lambda I)\big|_{G(\lambda,T)}\) 是幂零算子;换言之,\(T\) 限制在 \(G(\lambda,T)\) 上等于 \(\lambda I+N\),其中 \(N\) 幂零且 \(N^{\dim V}=0\)。

证明 设 \(v\in G(\lambda,T)\)。由 8.20,\((T-\lambda I)^{\dim V}v=0\)。于是 \[ N^{\dim V}v=(T-\lambda I)^{\dim V}v=0\qquad\text{对一切 }v\in G(\lambda,T), \] 即 \(N^{\dim V}=0\)(作为 \(G(\lambda,T)\) 上的算子),\(N\) 幂零。而 \(T\) 在 \(G(\lambda,T)\) 上的作用显然满足 \(T|_{G(\lambda,T)}=\lambda I+N\)。证毕。\(\blacksquare\)

矩阵形态:把 8.18(c) 用于幂零算子 \(N\),可在 \(G(\lambda,T)\) 中取基使 \(\mathcal{M}(N)\) 严格上三角,从而 \[ \mathcal{M}\bigl(T|_{G(\lambda,T)}\bigr)=\lambda I+\mathcal{M}(N) \] 是对角线全为 \(\lambda\) 的上三角矩阵——这就是"几乎对角化"在单个广义特征空间内部的样子:数量部分 \(\lambda I\) 像"缩放",幂零部分像有限步内完成的"剪切与塌缩"。8.C 的若尔当形再把幂零部分标准化为"\(0\)--\(1\)"块。直观如图 2:\(G(\lambda,T)\) 中的向量 \(v\) 在 \((T-\lambda I)\) 的反复作用下沿轨道 \(v,(T-\lambda I)v,(T-\lambda I)^2v,\dots\) 至多 \(\dim V\) 步归零,轨道上最后一个非零向量落在 \(E(\lambda,T)\) 中。

V V ⊇ G(λ, T) ⊇ E(λ, T) G(λ, T) = null(T − λI)ⁿ n = dim V:全体广义特征向量,再添上 0 E(λ, T) = null(T − λI) 普通特征向量,再添上 0 v (T−λI)v (T−λI) 0 E(λ, T) 中的向量一步归零;G(λ, T) \ E(λ, T) 中的向量需要更多步,但至多 n = dim V 步
图 2:广义特征空间与特征空间的嵌套:\(E(\lambda,T)\subseteq G(\lambda,T)\subseteq V\)。\(G(\lambda,T)\) 中的向量 \(v\) 经 \((T-\lambda I)\) 反复作用,至多 \(n=\dim V\) 步归零,途中被"压入" \(E(\lambda,T)\);而 \(\lambda\) 不是特征值时 \(G(\lambda,T)=\{0\}\),嵌套退化。在每个 \(G(\lambda,T)\) 上,\(T=\lambda I+N\) 且 \(N\) 幂零。

例 7(依原书 8.21,\(\lambda I+N\) 完全显式)。回到例 2、例 5 的算子 \(T(z_1,z_2,z_3)=(4z_2,0,5z_3)\in\mathcal{L}(\mathbf{C}^3)\)。由例 5 的演算(添上 \(0\) 向量): \[ G(0,T)=\{(z_1,z_2,0):z_1,z_2\in\mathbf{C}\},\qquad G(5,T)=\{(0,0,z_3):z_3\in\mathbf{C}\}. \] 二者维数 \(2+1=3\) 且交为零,故 \[ \mathbf{C}^3=G(0,T)\oplus G(5,T) \] (由坐标立见;一般情形是 8.B 的 8.22(c))。在两块上分别看结构:在 \(G(5,T)\) 上 \(T=5I\),幂零部分为零;在 \(G(0,T)\) 上 \[ T(z_1,z_2,0)=(4z_2,0,0)=0\cdot I+N,\qquad N(z_1,z_2,0)=(4z_2,0,0),\quad N^2=0. \] 于是 \(T\) 的全貌是:"一块二维的 \(\lambda=0\) 剪切 + 一块一维的 \(\lambda=5\) 缩放"——正是图 1 的塌缩现象嵌入到一个一般算子之中。取基 \((1,0,0),(0,1,0),(0,0,1)\),矩阵即分块对角 \(\begin{pmatrix}0&4\\0&0\end{pmatrix}\oplus(5)\)。

本章路线图。本页已经备齐全部零件:8.9 保证复空间上有广义特征向量基,8.12 保证不同特征值的广义特征向量"互不干扰",8.20 把广义特征空间写成统一的 \(\operatorname{null}(T-\lambda I)^{\dim V}\),8.22(a)(b) 给出每块上的 \(\lambda I+N\) 结构。下一节(8.B)拼装它们,证明广义特征空间分解 \(V=G(\lambda_1,T)\oplus\cdots\oplus G(\lambda_m,T)\)(8.22(c)),随后定义特征值的重数与特征多项式(重数之和等于 \(\dim V\),8.25;特征多项式零点恰为特征值,8.28),并得到分块对角矩阵的标准形(8.37)。8.C 讨论算子的平方根并证明若尔当形(8.46);8.D 用重数定义迹,并证明迹等于特征值之和(计重数,8.52)。

练习

练习 8.A-1

设 \(T\in\mathcal{L}(V)\),\(\dim\operatorname{null}T^4=8\) 且 \(\dim\operatorname{null}T^6=9\)。证明:\(\dim\operatorname{null}T^m=9\) 对一切整数 \(m\ge 5\) 成立。(依原书练习 8A.1。)

解答/提示

由 8.1,维数序列 \(\dim\operatorname{null}T^k\) 不减,故 \(8=\dim\operatorname{null}T^4\le\dim\operatorname{null}T^5\le\dim\operatorname{null}T^6=9\),\(\dim\operatorname{null}T^5\) 只能是 \(8\) 或 \(9\)。若它是 \(8\),则嵌套子空间 \(\operatorname{null}T^4\subseteq\operatorname{null}T^5\) 维数相等,故二者相同,由 8.2 链从此凝固,\(\dim\operatorname{null}T^6=\dim\operatorname{null}T^4=8\),与已知 \(9\) 矛盾。故 \(\dim\operatorname{null}T^5=9\);再由 \(\operatorname{null}T^5\subseteq\operatorname{null}T^6\) 且维数相等得 \(\operatorname{null}T^5=\operatorname{null}T^6\),由 8.2 得 \(\operatorname{null}T^5=\operatorname{null}T^6=\operatorname{null}T^7=\cdots\),即所求。

练习 8.A-2

设 \(T\in\mathcal{L}(V)\),\(m\) 为正整数,\(v\in V\) 满足 \(T^{m-1}v\ne 0\) 但 \(T^mv=0\)。证明:链 \(v,Tv,T^2v,\dots,T^{m-1}v\) 线性无关。(依原书练习 8A.2;原书在若尔当形 8.45 的证明中使用它。)

解答/提示

设有线性关系 \(a_0v+a_1Tv+\cdots+a_{m-1}T^{m-1}v=0\)。对两边作用 \(T^{m-1}\):凡含 \(T^jv\)(\(j\ge 1\))的项变为 \(a_jT^{m-1+j}v=a_jT^{j-1}(T^mv)=0\),只剩 \(a_0T^{m-1}v=0\),由 \(T^{m-1}v\ne 0\) 得 \(a_0=0\)。再对剩下的关系作用 \(T^{m-2}\),同理得 \(a_1=0\);依次作用 \(T^{m-3},\dots,T^0\),逐个得 \(a_2=\cdots=a_{m-1}=0\)。故链线性无关。

练习 8.A-3

定义 \(T\in\mathcal{L}(\mathbf{C}^2)\) 为 \(T(w,z)=(z,0)\)。求出 \(T\) 的全部广义特征向量。(依原书练习 8A.10。)

解答/提示

演算:\(T^2(w,z)=T(z,0)=(0,0)\),故 \(T^2=0\),\(T\) 幂零。由 8.17(a),\(0\) 是 \(T\) 的唯一特征值。于是对每个非零向量 \(v\in\mathbf{C}^2\) 都有 \((T-0I)^2v=T^2v=0\),故 \(T\) 的全部广义特征向量就是 \(\mathbf{C}^2\setminus\{0\}\),它们都相应于特征值 \(0\)(与 8.11 一致)。其中真正的特征向量只有非零的 \((w,0)\)。

练习 8.A-4

设 \(T\in\mathcal{L}(V)\) 幂零且 \(T\ne 0\)。证明:\(T\) 不可对角化。(依原书练习 8A.14。)

解答/提示

反设 \(T\) 可对角化。由 5.55,\(V\) 有由 \(T\) 的特征向量构成的基。由 8.17(a),\(T\) 的特征值只有 \(0\),故该基中每个向量 \(v\) 满足 \(Tv=0\);线性扩张即得 \(T=0\),与 \(T\ne 0\) 矛盾。(顺带一提:非零幂零算子也没有"足够多的广义特征向量"以外的麻烦——它的广义特征向量遍布全空间,问题恰恰出在特征向量太少。)

练习 8.A-5

设 \(T\in\mathcal{L}(V)\) 幂零,\(m\) 为正整数且 \(T^m=0\)。(a) 证明 \(I-T\) 可逆,且 \((I-T)^{-1}=I+T+\cdots+T^{m-1}\)。(b) 你会如何猜出这个公式?(依原书练习 8A.17。)

解答/提示

(a) 逐项相乘并利用 \(T\) 的幂相互交换、超过 \(m-1\) 次的幂全为零: \[ (I-T)(I+T+\cdots+T^{m-1})=I-T^m=I, \] 同样 \((I+T+\cdots+T^{m-1})(I-T)=I\)。故 \(I-T\) 可逆,逆为该有限和。

(b) 类比几何级数 \(\frac{1}{1-x}=1+x+x^2+\cdots\):把 \(x\) 换成 \(T\),由于 \(T^m=0\),无穷尾巴全部消失,只剩下前 \(m\) 项。这与"\(I-\) 幂零"总是可逆的直觉一致:反复作用的误差至多 \(\dim V\) 步内耗尽。

练习 8.A-6

设 \(\mathbf{F}=\mathbf{C}\),\(T\in\mathcal{L}(V)\)。证明:\(T\) 可对角化当且仅当 \(T\) 的每个广义特征向量都是 \(T\) 的特征向量。(依原书练习 8A.15。)

解答/提示

(\(\Rightarrow\))设 \(T\) 可对角化,取由特征向量构成的基 \(e_1,\dots,e_n\),设 \(Te_i=\lambda_ie_i\)。设 \(v=\sum_ia_ie_i\) 是相应于 \(\lambda\) 的广义特征向量,\(k\) 使 \((T-\lambda I)^kv=0\)。由 \(e_i\) 线性无关且 \((T-\lambda I)^ke_i=(\lambda_i-\lambda)^ke_i\): \[ 0=\sum_ia_i(\lambda_i-\lambda)^ke_i\;\Longrightarrow\;a_i(\lambda_i-\lambda)^k=0\ (\forall i). \] 故每个 \(a_i\ne 0\) 的下标满足 \(\lambda_i=\lambda\),于是 \(v\in E(\lambda,T)\),即 \(v\) 是特征向量(或 \(0\))。

(\(\Leftarrow\))设每个广义特征向量都是特征向量。由 8.9(\(\mathbf{F}=\mathbf{C}\))取 \(V\) 的由广义特征向量构成的基;由假设它就是由特征向量构成的基,再由 5.55 得 \(T\) 可对角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