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3.3

3.3 路线抉择:通量、覆盖与定量的权衡

Choosing a Route: Throughput, Coverage and Quantitative Fidelity
摘要 本节把前两章与本章前两节的材料收拢为一张决策地图:先以覆盖、通量与定量性质三个问题划定权衡空间,再逐项对照质谱单细胞、质谱流式与 CITE-seq 的能力边界,给出从研究问题出发的决策树与两种并用策略,最后清点跨路线比较时的口径陷阱。路线没有高下,只有与问题的匹配。

3.3.1 三个问题定路线

第 1 章拆开质谱的物理链路,第 2 章讨论单细胞化之后的制备与采集,3.1 与 3.2 两节给出亲和路线的两种实现。材料至此齐备,本节换一个方向:不再问"这条路线还能怎么改进",而是问"手上这个问题该交给哪条路线"。方法选择不是对仪器平台的偏好,而是把生物学问题翻译成测量约束的过程——入门指南同样把"按问题选方法"列为开展单细胞蛋白组学的第一步(Lin et al., 2024)。翻译的起点是三个问题。

覆盖(coverage)回答"要看多少种蛋白"。它有两个分量:广度(每细胞同时测定的蛋白种数)与选择方式。质谱单细胞是非靶向(unbiased/non-targeted)测量:不预设候选,谱图里看见什么就报什么,单个细胞约 3,000 种蛋白(Specht et al., 2021),深度优化后的工作已逾 6,000 种(Ye et al., 2025)。

亲和路线先验圈定抗体面板(antibody panel):质谱流式约 40–50 种通道,CITE-seq 的常规面板约 100–300 种。数千与数百之间隔着不止一个数量级,而两个数字的含义并不对称:非靶向的数千种是"打开就能看见",面板的数百种是"只看圈定的那部分"。

通量(throughput)回答"要看多少个细胞"。量级对照:质谱单细胞每天约百至千个细胞(SCoPE2 约 200 个/24 h,Specht et al., 2021);质谱流式每天约 105–106 个(Bendall et al., 2011);CITE-seq 借一次测序约 104–105 个(Stoeckius et al., 2017)。

约三个数量级的差距直接改写统计设计:稀有亚群的检出限、批次与协变量的排布、生物学重复的组织学层级,都要按各自量级重新安排。细胞数还决定"能看到什么":频率千分之一的亚群,在 300 个细胞里期望只出现 0.3 次、命中概率约四分之一(见式 (3.3-2))——路线没给的概率,设计补不回来。

第三个问题最常被略过:要什么性质的定量。质谱给比率——等压标记读报告离子,受比值压缩(ratio compression)影响,倍数变化被系统性收缩;免标记 DIA 给峰面积之比,比率口径不变。质谱流式的通道强度同为金属离子计数,量纲一致、近似可比,但高丰度端趋于饱和。CITE-seq 的抗体衍生标签(antibody-derived tag, ADT)强度更接近序数刻度(ordinal scale):排序可靠、间距可疑,还叠着环境背景(ambient background)

三者都不是绝对丰度;差别在于比率、强度与序数各自支撑哪些统计陈述。三个维度也并不独立:固定机时、试剂与经费之后,实验能负担的"蛋白–细胞对"总数近似有上限,可以记作一笔粗账:

d × N ≤ B
(3.3-1) d 为每细胞可定量蛋白种数,N 为可比细胞数,B 为固定机时与成本下的"测量预算"(蛋白–细胞对总数)。这不是物理定律,而是组织实验的记账式:预算一定,d 与 N 此消彼长。三条路线的差别在于把预算压给哪一端,以及各自的 B 相差多少。

这笔账不精确,却把三条路线的位置关系摆清楚了。图 3.3-1 把典型工作点画进 d–N 平面(双对数坐标):三条路线大致沿一条"等预算带"分布,谁也没有免费的午餐——质谱把预算压给 d,亲和路线压给 N,各自牺牲的另一端正是对方的长处。要离开这条带往右上走,靠的不是路线选择,而是技术代际的更替(如 plexDIA 以多重标记换通量,Derks et al., 2023)。定量保真作为第三维画不进平面,以注记形式标在各工作点旁。

问题二的量级还能换算成更直观的一笔账:稀有亚群能不能看见,由二项抽样的命中概率决定。频率为 f 的亚群,在 N 个细胞中至少出现一次的概率为:

P(至少命中一次) = 1 − (1 − f)N
(3.3-2) f 为目标亚群的频率,N 为实际测量的细胞数。取 f = 0.1%:N = 300 时 P ≈ 26%,N = 3×105 时 P ≈ 1。检出稀有事件靠的是 N 的量级,正是亲和路线的强项;"期望出现 0.3 次"的另一面是,约四分之三的概率一个也看不到。
定义

定量保真(quantitative fidelity):测量值忠实还原生物学差异的程度,涵盖线性、动态范围、跨样本可比性与缺失结构四个侧面。它独立于灵敏度——一台极灵敏的仪器同样可能给出保真度有限的定量(例如被强压缩的比率)。"要什么性质的定量",即在问保真度的哪个侧面不可妥协:倍数变化的线性、稀有事件的可比,还是排序的稳健。

覆盖-通量平面上三条路线的位置:质谱单细胞覆盖广、通量低;质谱流式与 CITE-seq 覆盖窄、通量高 三条路线在覆盖–通量平面上的位置 双对数坐标;工作点与范围取表 3.3-1 的量级,定量性质以注记表示 等测量预算线 d×N ≈ 107(示意) 10 102 103 104 10 102 103 104 105 106 每细胞可测蛋白数 d(对数刻度)→ 每天可测细胞数 N(对数刻度) 质谱单细胞(TMT 载体 / 免标记 DIA) 定量:比率,有比值压缩;缺失高且非随机 CyTOF(质谱流式) 定量:通道强度,高丰度端饱和 CITE-seq(抗体面板) 定量:近序数,含环境背景 质谱单细胞 质谱流式 CITE-seq 等测量预算线(示意) 线段为该路线的典型范围(量级);离开等预算带往右上,靠的是技术代际而非路线选择
图 3.3-1 三条路线在覆盖–通量平面上的位置(平面投影)。横轴为每细胞可测蛋白数 d,纵轴为每天可测细胞数 N,双对数坐标;线段标出各路线的典型量级范围,虚线为等测量预算线 d×N ≈ 107(示意)。三条路线的工作点大致分布在这条带附近:质谱单细胞把预算压给覆盖广度,两条亲和路线把预算压给细胞数。第三维"定量保真"画不进平面,以注记标出——质谱为比率(有比值压缩),质谱流式为通道强度(高丰度饱和),CITE-seq 为近序数(含环境背景)(量级依据:Specht et al., 2021;Ye et al., 2025;Bendall et al., 2011;Stoeckius et al., 2017;作者整理)。
习题 3.3-1

按表 3.3-1 的量级取代表值:质谱单细胞 d ≈ 3,000、N ≈ 300 个/天;质谱流式 d ≈ 45、N ≈ 3×105 个/天;CITE-seq d ≈ 200、N ≈ 3×104 个/天。

(a)分别计算 B = d×N 并比较量级。
(b)三条路线的 B 相差不过约一个数量级,为什么它们能回答的问题几乎不重叠?
(c)若把"信息量"粗略看作独立可检验的蛋白维度数与分辨力之积,说明面板内蛋白高度相关时,B 相近并不代表信息相近。

参考解答

(a)质谱单细胞 3,000×300 = 9×105;质谱流式 45×3×105 ≈ 1.4×107;CITE-seq 200×3×104 = 6×106。三者集中在 106–107一带——式 (3.3-1) 的"预算"在同一技术代际内相差不远,差别全在分配方向。

(b)d 与 N 的分配决定统计性质:d = 45 时每个蛋白拥有 3×105 次重复测量,单蛋白估计极稳,适合计数与分组比较;d = 3,000 时首次打开假设空间,但每个蛋白只有约 300 次测量且缺失高,适合发现、不适合精细计数。B 相近只说明总测量数相近,不说明测量落在矩阵的同一侧。

(c)面板的 45 种蛋白往往沿同几条通路共调控,有效独立维度可能只有个位数到十位数;质谱的 3,000 种近似铺开整个表达组,有效维度高出一个量级以上。"蛋白–细胞对"的边际信息量随覆盖广度与蛋白间相关性变化,不能按个数直接相加。

3.3.2 三路线对照:一张九行的能力表

表 3.3-1 把三条路线的九个维度并排放在一起。数字一律标量级:质谱单细胞取 SCoPE2 的口径,深度上限参考 Chip-Tip;质谱流式的通道数参考 Bendall 等(2011)奠定的规模;CITE-seq 的抗体数取近年常规面板。技术演进很快,此表用于定位量级差,不是平台报价。

表 3.3-1质谱单细胞、质谱流式与 CITE-seq 的能力对照(数字均标量级"约")
维度质谱单细胞
(TMT 载体 / 免标记 DIA)
质谱流式(CyTOF)CITE-seq
单次实验可测蛋白数约数千种;单细胞约 3,000,深度优化逾 6,000约 40–50 种约 100–300 种
每天可测细胞数约百至千约 105–106约 104–105
覆盖的选择性非靶向(unbiased)预定 panel预定 panel,以表面蛋白为主
定量性质比率(相对);等压标记有比值压缩通道强度,近似可比;高丰度端饱和近序数;含环境背景
缺失结构高且非随机(低丰度先出局)几乎无几乎无
胞内蛋白与翻译后修饰可测;低丰度与修饰肽段需富集磷酸化等修饰测量的强项以表面为主,胞内需透膜与内化处理
与转录组配对另行平行实验后整合同一细胞天然配对
样品要求悬液或固定(测裂解物)悬液,需形态完整悬液,需活细胞捕获
每细胞成本量级最高(机时摊薄后仍高)居中最低(测序规模摊薄)

这张表的读法有六条。

其一,覆盖行与通量行是同一笔预算的两种花法,与式 (3.3-1) 相互印证:非靶向的数千种蛋白按"每细胞"计,每天只能换回数百个细胞;面板的数十至数百种,换来的是每天数万至百万个细胞。

其二,定量行的三种性质决定下游统计能说什么:比率支持倍数变化与跨条件比较;通道强度跨通道可比,但饱和压住动态范围的上端;序数支持排序与聚类,不支撑跨蛋白的绝对比较。把序数当区间、把饱和当平台效应,都是第 4 章要花力气纠错的口径混乱。

其三,缺失结构行常被轻视。质谱单细胞的缺失既高又非随机——低丰度、低离子化效率的肽段先出局,缺失本身携带丰度信息;两条亲和路线几乎无缺失,矩阵完整。第 4 章里填补与建模约束的一半工作量,由此行决定。

其四,配对行只有 CITE-seq 满足。质谱要与转录组对话,只能靠平行实验加数据整合;质谱流式没有转录这一侧。配对是硬约束,需要时这一行的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行。

其五,样品行容易在取样环节出事:质谱测的是裂解物,悬液与固定样品都能上机;两条亲和路线要的是形态完整的细胞,活率与表面表位的质量直接写进数据。

其六,成本行只给量级:质谱每细胞成本最高,CITE-seq 借测序规模摊到最低,质谱流式居中。成本不直接改变科学结论,但决定可行的样本规模,间接口径又回到问题二。

预算压给 d · 质谱路线

换到:非靶向的数千种蛋白,未知通路与状态蛋白都在视野内。
付出:每天约百至千个细胞,稀有事件与亚群计数的功效受限。
适合:发现型问题、无预设候选的机制研究。
统计口径:每个蛋白约数百次测量,缺失高且非随机。

预算压给 N · 亲和路线

换到:每天数万至百万个细胞,稀有亚群与频率估计稳。
付出:数十至数百种预定蛋白,假设空间被面板截断。
适合:普查、计数、已知通路的验证与临床分型。
统计口径:每个蛋白数十万次测量,跨蛋白比较受限。

注记

三条路线共享同一条预算带,却不共享任何一个"全面占优"的位置——这正说明它们互补而非替代。经验上的分工是:亲和路线铺图谱,回答"场上有哪些细胞";质谱路线看状态,回答"这些细胞的分子机器在做什么"。把两条路线写进同一个研究计划,比争论孰优孰劣更能推进问题;3.3.4 给出两种并用的组织方式。

3.3.3 决策树:从研究问题到路线

三个问题收拢成一棵决策树(图 3.3-2)。分支次序有讲究:硬约束放前面。与转录组配对只有一条路线能满足,放第一问;翻译后修饰动态只有质谱流式成熟,放第二问;剩下的取舍——无偏发现还是已知目标的普查——放第三问。每一片叶子都能从表 3.3-1 找到推证依据。

路线选择决策树:按配对需求、修饰动态、无偏发现三个问题依次分支到 CITE-seq、CyTOF、质谱单细胞或亲和路线普查 出发点:生物学问题 一次只问一个维度,硬约束优先 问题① 要与转录组在同一细胞内配对吗? 关注 RNA–蛋白关联、翻译效率、跨模态互证 CITE-seq 唯一在同一细胞内配对蛋白与转录 问题② 要磷酸化动态或药物扰动的时间分辨吗? 胞内信号传导、固定透膜样本、时间点多路混样 CyTOF 质谱流式 磷酸化测量成熟,通道近乎无缺失 问题③ 目标是无偏发现或未知状态标志吗? 无预设候选,需要数千种蛋白的覆盖 质谱单细胞 TMT 载体 / 免标记 DIA,非靶向 亲和路线普查 已知目标的图谱与稀有亚群计数,缺失近零 罕见细胞的深蛋白组 先亲和富集,再质谱深挖(两步) 富集 分支次序即约束硬度:同细胞配对 > 修饰动态 > 无偏发现;落到叶子后,回到表 3.3-1 核对量级。 决策树给出主路线;两条路线并用的接力与互证见 3.3.4。
图 3.3-2 路线选择的决策树(示意)。分支次序服从约束硬度:同细胞配对只有 CITE-seq 能满足,放第一问;磷酸化动态与药物扰动的时间分辨以质谱流式最成熟,放第二问;无偏发现与已知目标普查由第三问分开。罕见细胞的深蛋白组不落在任何一片叶子上,走"亲和富集 + 质谱深挖"的两步策略。每片叶子都能在表 3.3-1 中找到量级依据(作者整理)。

叶子一:无偏发现与状态标志物,走质谱。发现的前提是假设空间不被截断,面板在这里先天不足;"状态标志物"指区分细胞状态而非身份的蛋白,恰是低丰度、可诱导的一类,非靶向是唯一入口。反向排除同样成立:目标蛋白已知且只需计数时,质谱的通量与缺失结构是净损失。

叶子二:图谱普查与稀有亚群计数,走亲和。计数的两个要求——大 N、近零缺失——质谱都不满足;稀有亚群的频率估计依赖大样本的二项精度(式 (3.3-2)),每天数万细胞起算才谈得上"稀有"。同时需要转录侧注释亚群,用 CITE-seq;只数蛋白且要胞内标志与磷酸化,质谱流式更合适。

叶子三:磷酸化动态与药物扰动,走质谱流式。磷酸化特异性抗体成熟、固定透膜兼容、金属条码可把多个时间点混进同一针——时间分辨实验的三个难题一次解决。质谱虽能测修饰,单细胞量级下的磷酸化肽段富集仍是难关(Ye et al., 2025 的深度工作亦需专门的样品策略)。

叶子四:罕见细胞的深蛋白组,走质谱,且可先用亲和方法富集,见下框。

案例

罕见细胞的两步策略。循环肿瘤细胞、抗原特异性 T 细胞这类对象在样品中的占比可低于千分之一:直接上质谱,一天数百个细胞多半一无所获;直接铺面板,又只能看几十种已知分子。两步策略各取所长:第一步用亲和方法富集——磁性分选或 FACS 按表面标志把目标亚群浓缩百倍千倍;第二步把富集后的细胞交给质谱单细胞深挖。亲和步解决"找得到"(N 的稀有问题),质谱步解决"看得深"(d 的深度问题)。前提是富集标志不在后续要观察的分子之列,否则富集即偏倚。

多个需求叠加时沿树回溯:药物扰动的时间课程若同时要转录配对,主路线仍是 CITE-seq(第一问优先),磷酸化动态退为补充实验。树不替人做决定,它只把约束的硬度排了序——排错的代价,往往到第 4 章建模时才显现。

习题 3.3-2

三个研究情景:

  • A:肿瘤浸润淋巴细胞普查——40 例样本,每例需约 5×104 个细胞,关注已知检查点分子与稀有亚群频率;
  • B:细胞系耐药机制——药物处理 24 h 后寻找未知的蛋白状态标志,无预设候选;
  • C:同一细胞内的 RNA–蛋白关联——比较表面受体的 mRNA 与蛋白丰度,估计翻译效率差异。

分别推证最优路线,并写明各排除项的排除理由。

参考解答

A → 亲和路线。每例 5×104、合计约 2×106 个细胞的规模,超出质谱路线约四个数量级,排除质谱单细胞;目标为已知检查点分子,面板覆盖足够,非靶向的广度用不上。若需转录侧佐证亚群注释,选 CITE-seq;否则 CyTOF 的胞内标志与近零缺失更合适。

B → 质谱单细胞。"无预设候选"直接要求非靶向,面板在假设空间上截断,排除两条亲和路线;24 h 扰动观察的是状态而非身份,正落在质谱的深度优势区;若后续聚焦信号传导,可再以磷酸化面板补 CyTOF,但主路线不能是它——未经注释的状态蛋白会整体漏掉。

C → CITE-seq。同一细胞配对是硬约束:质谱需另行平行实验,配对准确性受批次与对齐方法限制;CyTOF 没有转录测量。配对之后,mRNA 与蛋白可在单个细胞内直接回归,翻译效率的差异才可分辨。两条排除理由同源:它们把"配对"降级为"对齐",误差结构随之改变。

3.3.4 混合策略:接力与互证

决策树给出主路线,现实研究常把两条路线叠进同一计划。组织方式有两种。

第一种是接力:亲和铺图谱,质谱深挖。典型次序——先用质谱流式在数十例样本、每例约 105 细胞的尺度上定位疾病相关亚群,再对该亚群做质谱单细胞,寻找状态转换的分子细节。接力能否成功取决于交接棒:两步之间要预先约定共同的 marker 与分组变量,否则第二步在数千种蛋白里,找不到第一步定义的那个亚群。

第二种是互证:跨路线验证标志物。质谱无偏发现的候选(差异丰度蛋白)交给抗体验证——免疫染色、流式或质谱流式面板。验证不是重复测量:更换的是测量物理(比率换成强度)与误差结构,候选若在两条路线下方向一致,假发现概率大幅下降。方向也可以倒过来:面板结果提示的通路异常,交给质谱无偏复核,以排除面板选择自带的确认偏倚。

互证有一个口径前提:两边的"同一种蛋白"未必同指。质谱的蛋白是基因产物层面的归并,抗体认的是表位(epitope)——剪切变体、修饰状态、表位遮蔽都可能让两边合法地不一致。面板之内,滴定(titration)决定每种抗体的定量窗口。面板大小只是天花板的一半,滴定质量是另一半。

并用的预算同样照式 (3.3-1) 排:接力的总开销是两步之和,习惯把大 N 的一步放在便宜的路线上,把深 d 的一步集中在少数关键样本;互证则要为验证留出独立的样本——候选来自发现队列,验证落在独立队列,才谈得上确认而非复述。

3.3.5 口径与陷阱

跨路线比较时,三个口径错误反复出现,读文献与写报告都要当心。

警示

口径陷阱三连。

  1. 把"合计鉴定蛋白"当"每细胞蛋白"。质谱论文里"鉴定 8,000 种"常是全部细胞、全部进样的并集;单个细胞实际定量的约千至三千种。并集回答"方法看得见什么",交集回答"一个细胞的数据长什么样"——单细胞分析只认后者。
  2. 把 ADT 强度当绝对丰度。ADT 信号叠加抗体效率、测序深度与环境背景,跨蛋白不可比;经中心对数比(centered log-ratio, CLR)变换后宜按近序数使用,绝对拷贝数需专门标定。跨蛋白排序("蛋白 A 比蛋白 B 多")在序数刻度上没有依据。
  3. 把面板大小当面板质量。面板之内还有滴定质量、信号溢出(spillover)与表位可及性;同样 200 种抗体,认真滴定与套用默认浓度,定量质量可以差出一截。面板给出的是理论上限,不是到手数据的质量。

"通量"的统计代价则藏在矩阵的哪一侧。亲和路线 N 大 d 小,每个蛋白拥有数十万次重复测量,单蛋白估计极稳,跨蛋白比较受面板与抗体质量限制;质谱 d 大 N 小,蛋白覆盖广,单蛋白跨细胞的比较却受细胞数与缺失结构限制。同一个"差异检验",在两条路线下分别做在矩阵的蛋白侧与细胞侧,功效完全不同。

由此衍生出"等效规模"的换算习惯:跨路线比较结论时,先问要达到同一统计保证,各路线需要多大的实验。亚群频率估计的精度随 1/√N 收缩,与 d 无关;蛋白层面效应的检出取决于每蛋白的重复数与缺失结构。同一个统计目标,在两条路线下的等效实验规模可以差几个数量级——把这笔账摆到桌面上,路线讨论才有共同的基础。社区报告规范因此要求同时写出每细胞与每蛋白两个口径的数字,而非只报总数(Gatto et al., 2023)。

习题 3.3-3

一篇论文的摘要表格写道:"每例样本回收约 4×104 个细胞,每种蛋白在所有细胞中定量完整(缺失率低于 1%),同时报告 228 种蛋白与全转录组,蛋白与 RNA 来自同一细胞。"(a)判断该数据出自哪条路线。(b)写出三条判断依据。(c)若把"228 种蛋白"改为"3,042 种蛋白、缺失率约四成",且不再提同细胞配对,结论如何变化?

参考解答

(a)CITE-seq。

(b)其一,蛋白与转录来自同一细胞,三条路线中只有 CITE-seq 天然配对;其二,228 种落在预定面板的常规规模(约 100–300 种)之内;其三,缺失率低于 1% 是亲和路线"几乎无缺失"的典型口径,质谱单细胞的缺失既高又非随机。

(c)改后的口径同时出现"数千种蛋白"(非靶向量级)与"约四成缺失"(质谱缺失结构),且不再有同细胞配对——指向质谱单细胞路线;该数字恰为 SCoPE2 的量级(1,490 个细胞定量 3,042 种蛋白,Specht et al., 2021)。判断路线时,缺失结构与配对关系比蛋白数更难伪装,是更可靠的"指纹"。

3.3.6 路线决定数据形态

选完路线,分析的问题已经注定一半:路线决定数据形态,数据处理必须跟着数据形态走。质谱单细胞交付的是稀疏、非随机缺失、比率定量的蛋白×细胞矩阵——归一化要处理载体通道与批次,填补要面对"缺失携带丰度信息"的结构。质谱流式交付近乎完整的强度矩阵,却带着溢出矩阵与双曲反正弦(arcsinh)变换的口径。CITE-seq 交付同一细胞上的双模态,环境背景与测序深度的归一化、RNA 与蛋白两层的权重,都是它特有的题目;亲和路线一侧的数据处理,同样有流程组合的选择与导航问题(Zhu et al., 2025)。

形态的差异还反过来约束能问的问题:稀疏比率矩阵适合"发现后集中验证"的分析节奏,完整强度矩阵适合大规模横断面的关联扫描,双模态配对数据则把"相关"推进到"同一细胞内的两层相关"。实验计划与分析计划,因此是同一份计划的两面。第 4 章就沿着这些形态展开:先把每条路线的数据洗到可比,再把跨路线的结论放到一起对账。


本节把前两章与本章前两节的材料收拢成一张决策地图:

  • 三个问题定路线:覆盖(多少种蛋白)、通量(多少个细胞)、定量性质(比率、强度还是序数);固定预算下 d×N ≤ B 的粗账,解释了三条路线为何分布在同一条"等预算带"上,二项命中概率则把 N 的量级换算成稀有事件的可见性;
  • 表 3.3-1 的九行对照里,配对关系与缺失结构是最难伪装的两个"指纹"——判断一篇工作属于哪条路线,先看这两行;
  • 决策树的分支次序服从约束硬度:同细胞配对 > 修饰动态 > 无偏发现;接力与互证两种混合策略,把两条路线的量级优势拼进同一计划;
  • 路线决定数据形态:第 4 章的全部处理方法,都是形态的函数。

关键术语

覆盖 (coverage)
每细胞同时测定的蛋白种数及其选择方式(非靶向或面板)。
通量 (throughput)
单位时间可测量的细胞数,决定统计设计的规模上限。
非靶向 (unbiased/non-targeted)
不预设候选蛋白、测到即报的测量方式,无偏发现的前提。
抗体面板 (antibody panel)
亲和路线预先圈定的一组目标蛋白及其试剂组合。
测量预算 (measurement budget)
固定机时与成本下可负担的蛋白–细胞对总数,本节记作 B。
定量保真 (quantitative fidelity)
定量值忠实还原生物学差异的能力,含线性、动态范围与可比性。
比值压缩 (ratio compression)
等压标记中共碎片离子使报告离子比值向 1 收缩的现象。
序数刻度 (ordinal scale)
只保证排序可靠、不保证间距可比的测量刻度。
环境背景 (ambient background)
测量环境中游离标签或抗体带来的非特异性信号基底。
滴定 (titration)
逐抗体优化浓度以确定定量窗口的实验步骤。
表位 (epitope)
抗体识别的蛋白局部结构,跨路线验证时口径差异的来源之一。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Bendall SC, Simonds EF, Qiu P, et al. 2011. Single-cell mass cytometry of differential immune and drug responses across a human hematopoietic continuum. Science 332: 687–696.
  2. Derks J, Derks J, Leduc A, Masselon C, et al. 2023. Increasing the throughput of sensitive proteomics by plexDIA. Nature Biotechnology.
  3. Gatto L, Aebersold R, Slavov N, et al. 2023. Initial recommendations for performing, benchmarking and reporting single-cell proteomics experiments. Nature Methods 20: 375–386.
  4. Lin HJL, Webber KGI, Nwosu AJ, Kelly RT. 2024. Review and practical guide for getting started with single-cell proteomics. Proteomics 25(1–2): e202400021.
  5. Slavov N. 2026. Single-cell proteomic technologies. Annual Review of Biophysics.
  6. Specht H, Emmott E, Petelski AA, Huffman RG, Perlman DH, Koller A, Slavov N. 2021. Single-cell proteomic and transcriptomic analysis of macrophage heterogeneity using SCoPE2. Genome Biology 22: 50.
  7. Stoeckius M, Hafemeister C, Stephenson W, et al. 2017. Simultaneous epitope and transcriptome measurement in single cells. Nature Methods 14: 865–868.
  8. Ye Z, Sabatier P, et al. 2025. Enhanced sensitivity and scalability with a Chip-Tip workflow enables deep single-cell proteomics. Nature Methods 22: 499–509.
  9. Zhu F, et al. 2025. Navigating the data processing for cytometry-based single-cell proteomics. Nature Protoco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