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 降维的双重角色:质控、去噪与呈现
4.3 节收尾的那张矩阵——行是蛋白、列是细胞、无缺失、批次已校正——是下游一切分析的起点。降维在这张矩阵上承担两份工作。第一份是质控:4.6 节已把主成分分析(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 PCA)用作诊断图,检查批次与条件沿前两个成分的分布——各批自成一群,说明矩阵中最大的方差仍被技术差异占据,任何下游结论都要先打回重审。第二份是去噪:上千维的蛋白空间里,相当一部分维度由测量噪声主导;把细胞投影到前若干个主成分张成的低维空间,等于只保留方差最大的方向、丢弃噪声占优的方向。下游的聚类与检验都在这个成分空间里进行,而不是在原始蛋白空间里。
PCA 的数学内核一句话讲完:对列中心化后的定量矩阵作协方差矩阵特征分解(式 5.1-1),特征向量给出各主成分的方向,特征值给出该方向上的方差;第一主成分即一切单位线性投影中方差最大的方向。把各成分的方差占比 λk/Σλj 排成碎石图(scree plot),曲线由陡转缓的"肘部"就是信号与噪声的大致分界。
单细胞蛋白组矩阵的形状与转录组相差悬殊:SCoPE2 的全量数据为 3,042 种蛋白 × 1,490 个细胞,而单个细胞通常只定量到约千种蛋白(Specht et al., 2021)——维度上千、缺失过半。转录组流程习惯取 10–50 个主成分起步;蛋白数据的细胞数常以百计,肘部往往更靠前。成分数没有唯一正确值,与后续每一步的选择一样,错不在取多取少,而在不报告、不做敏感性检验。
UMAP 与 t-SNE 的位置要摆正。二者为可视化而设计:保留局部邻近关系,压缩全局结构,图上两个点团的间距没有距离语义;参数一换(近邻数、最小距离、困惑度),整张图随之处变形。因此它们只承担呈现——把已经在成分空间里得出的聚类结果画给人看。在 UMAP 图上量距离、比较簇间远近、把图上"看得出"的差别当作统计结论,都是把图示误作数据。图 5.1-1 把四个环节的分工画在一起。
5.1.2 距离与缺失:聚类前的纪律
聚类把"哪些细胞相似"交给计算,而相似必须先有定义。欧氏距离逐维求差,两个细胞之间的距离只在这两者都有观测的蛋白上携带信息:A 与 B 共享四百种蛋白、A 与 C 共享九百种,所谓"A 与 B 更近"就同时取决于数据与缺失的分布。4.4 节的填补口径在这里兑现——填补为下游计算提供一张完整矩阵,它是一种约定而非真值的恢复;换一种填补(kNN 的 k、填补与否、按行按列),距离随之改变,簇也随之处变。所以聚类之前必须保证距离定义与缺失处理一致:用什么填补、在哪个空间(原始蛋白还是主成分)上算距离,二者一并选定、一并报告;对填补方式做一次敏感性检验,看簇是否稳定,是廉价的保险。
算法有两族。图聚类(graph-based clustering)先把细胞连成 k 近邻图,再按模块度搜索社群划分;Leiden 算法修正了 Louvain 可能给出内部不连通社群的缺陷,保证划分中的每个社群连通(Traag et al., 2019);分辨率(resolution)参数控制划分粒度,调高一档,一簇拆作两簇。转录组动辄数万细胞的规模正是图聚类的主场。层次聚类(hierarchical clustering)自底向上逐层合并,产出一棵树状图,切割高度即簇数;蛋白数据的细胞量常以百计,层次聚类往往已经够用,且树状图把合并顺序与合并距离一并呈现——哪个分支先分、分得多远,一目了然。两族之间没有高下,只有与数据规模、缺失结构的匹配;图聚类所依赖的 k 近邻图同样建立在距离之上,躲不开上一段的纪律。
无论哪一族,聚类结果都要回到 4.6 的诊断图上着色对照:簇是否对应设计中的条件、是否沿批次分布。聚类给出的是分组假说,成立与否仍要靠差异检验与外部证据来回答。
5.1.3 差异丰度:建模而非先校正再检验
术语先立规矩:蛋白层面的比较称差异丰度(differential abundance)检验,不称"差异表达"——测量对象是蛋白丰度,"表达"留在 RNA 层面。
差异丰度:在两个及以上细胞群(或条件)之间,检验某一蛋白的相对量是否存在差异。检验以蛋白为单位逐一进行,比较的对象是细胞群而非单个细胞;结论的形式是"该蛋白在巨噬样细胞中相对单核样细胞上调(log2 倍数变化,校正后 q 值)"——效应量与校正后显著性必须同时给出。
检验手段从简到繁。两群比较可用 t 检验或 Wilcoxon 秩和检验,前提是观测彼此独立——这个前提在单细胞数据上恰恰最常塌方(下一小节专述)。条件与批次并存时,正规做法是线性模型(式 5.1-2):条件与批次同时写进设计矩阵(design matrix),批次作协变量(covariate),逐蛋白拟合一次,检验条件系数。这正是 scplainer 的路线——建模而非先校正再检验:两段式流程把批次校正的估计误差固化进数据,后续检验无从知道这些值已经被改动;一体建模让批次的不确定性与条件的假设检验共享同一套方差框架(Vanderaa and Gatto, 2025)。4.6 节的警告在此同样成立:混杂的设计在模型里一样不可识别,只是报错更早、更明确(Grégoire et al., 2024)。
习题 5.1-1
6 个细胞的两群比较,条件与批次如下:c1 对照/批次A,c2 处理/批次A,c3 对照/批次B,c4 处理/批次B,c5 处理/批次A,c6 对照/批次B。(a)按式 (5.1-2) 写出 6×3 设计矩阵(截距、处理、批次B)。(b)说明此设计中 β1 为何可识别。(c)若全部处理细胞都在批次A,矩阵会发生什么?
参考解答(a)行按 c1–c6 依次为 (1,0,0)、(1,1,0)、(1,0,1)、(1,1,1)、(1,1,0)、(1,0,1)。(b)两个条件都同时出现在两种批次里(对照见于 A、B,处理也见于 A、B),处理列与批次列、截距列线性无关,设计矩阵列满秩,β1 有唯一估计——这正是 4.6 节"平衡设计"的矩阵表述。(c)处理列变为 (0,1,0,0,1,0),且凡处理为 1 处批次B 必为 0,处理列可由截距与批次列线性表出,矩阵列亏秩,β1 与批次效应不可分解——条件与批次完全混杂,模型无解,这就是 4.6 说的"不可识别"。
5.1.4 两个陷阱:伪重复与多重检验
单细胞数据有两个专属的坑。第一个是伪重复(pseudoreplication)。
伪重复:细胞不等于生物学重复。同一供体(或同一培养批、同一次制备)的细胞共享从取材到上机的全部技术史,生物学上也同源;把它们当作独立观测喂给 t 检验或 Wilcoxon,标准误遭系统性低估,p 值要多小有多小。Squair 等(2021)在转录组数据上的系统评测显示:细胞级检验在供体间真实无差异的设置下仍大量报出"显著",错误发现率完全失控;把重复的单位换回供体,校准立即恢复。
出路有两条。其一是供体层面聚合,即伪体(pseudobulk)检验;其二是把供体作为区组因子写进线性模型(固定效应或混合模型),检验仍在蛋白层进行,但方差按供体结构估计。两条路的统计单位都回到供体,样本量从此是供体数而非细胞数——通量约 200 个细胞/24 h(SCoPE2 口径)意味着供体数常常吃紧,三五个供体已在下限附近,更少时只能描述、不能断言;这个瓶颈要在实验设计阶段就当作功效问题来规划(Gatto et al., 2023)。
伪体检验的思路。把同一供体内属于同一细胞群的细胞聚合成一条"伪体"谱——每个蛋白取群内均值(或求和)——然后对伪体谱做常规两群检验(t、Wilcoxon 或负二项类模型)。重复的单位由细胞换回供体,伪重复随之消失;代价是功效受供体数硬性限制。单细胞蛋白组里"供体即实验单元"的设计,与 4.6 的批次设计同源:正交、平衡、每批都含每种条件。
第二个坑是多重检验(multiple testing)。一次分析对上千种蛋白各做一次检验,即便原假设全部为真,p < 0.05 仍会凭运气出现约 5%——1,000 次检验就是约 50 个假阳性,比任何真实的信号列表都长。对策是把标准从"单次检验犯错概率"换成错误发现率(false discovery rate, FDR):拒绝集合中假阳性的期望比例。BH 步进程序给出它的经典控制(式 5.1-3;Benjamini and Hochberg, 1995)。
数值例:m = 5 个 p 值升序为 0.001、0.012、0.026、0.041、0.35,q = 0.05 时临界值为 0.010、0.020、0.030、0.040、0.050。逐秩比较:前三秩全部通过(0.026 ≤ 0.030),第四秩 0.041 > 0.040 落选;i* = 3,拒绝最小的三个。0.041 单独看过得了 0.05 这一关,放进族里比较后出局——多重校正的含义正在于此:一个 p 值的生死取决于它所在的集合。
习题 5.1-2
对 10 种蛋白做差异丰度检验,p 值升序为 0.001、0.004、0.012、0.018、0.028、0.031、0.09、0.15、0.42、0.77。取 q = 0.05,手工执行 BH:写出各秩的临界值,确定拒绝集,并说明 0.028 与 0.031 的结局。
参考解答临界值 (i/10)×0.05 依次为 0.005、0.010、0.015、0.020、0.025、0.030、0.035、0.040、0.045、0.050。逐秩比较:i = 1–4 通过(0.018 ≤ 0.020),i = 5 失败(0.028 > 0.025),i = 6 也失败(0.031 > 0.030),其后均失败;i* = 4,拒绝 p 值最小的四个(0.001–0.018)。0.028 与 0.031 单独看都小于 0.05,BH 校正后双双落选——它们所在的位置不足以支撑"拒绝集合中假阳性不超过 5%"的承诺。这正是 5.1.5 强调效应量优先的又一理由:贴着显著性线的 p 值,命运随集合而变。
5.1.5 效应量优先于 p 值
p 值只回答"数据与无差异模型有多不兼容",不回答差异有多大;而生物学住在后者里。单细胞蛋白组的 p 值尤其廉价:细胞数一多、伪重复未除,它想多小有多小。效应量(effect size)——log2 倍数变化及其区间——才载着生物学内容。火山图(volcano plot)把两者拼成一面:横轴效应量、纵轴 −log10 p,每蛋白一点(图 5.1-2)。右上与左上深处是既显著又方向明确的候选;贴着零线却窜得很高的"高瘦"点,显著而效应可疑,恰是伪重复与比值压缩最爱的形状。
单细胞蛋白组的可信效应量门槛比转录组高。原因有二:多重标记定量受比值压缩(ratio compression)之累——共分离肽段的报告离子混入通道,把真实比值拉向 1(机理见 4.5);单细胞测量噪声又进一步稀释组间差。两头夹击之下,到手的倍数变化已系统性小于真实值。经验之谈:倍数变化不足 1.5(|log2FC| < 0.58)的"显著"结果应当打上问号,除非供体层面的证据独立支持它;效应量报告区间而不只报点估计,区间跨过门槛的结果降级为"提示"而非"发现"。
习题 5.1-3
四个蛋白的检验结果为(log2 倍数变化,p 值):P1(+1.8,2×10−7)、P2(+0.15,1×10−9)、P3(−1.6,0.04)、P4(−0.1,0.4)。在火山图上标出四点位置,逐个判断可信度,并说明各自的处置。
参考解答P1 位于右上深处(倍数变化约 3.5 倍、显著性极高):效应量与证据俱足,列为候选发现,再以供体级检验复核。P2 贴着零线窜到最高处(倍数变化约 1.11 倍):典型的"高瘦"点——p 值小到反常而效应量微弱,伪重复或比值压缩即可造出这种形状,直接质疑,退回供体层面重检。P3 在左上边缘(约降至三分之一、p = 0.04 刚过线):效应量大而证据不足,只作提示,增加供体或细胞数后再判。P4 在底部中央:无差异,不出现在任何名单里。一般规则:先看横轴够不够远,再看纵轴够不够高;只满足后者的,先怀疑检验单位。
5.1.6 案例:SCoPE2 的跨模态一致与分歧
SCoPE2 的跨模态一致性。Specht 等(2021)以 SCoPE2 在 10 天机时内定量 1,490 个单核/巨噬样细胞(U-937 经 PMA 分化)的 3,042 种蛋白;聚类把细胞分为单核样与巨噬样两群,两群间的差异蛋白与同一体系并行的单细胞转录组在方向上一致——在"细胞状态"这个层面,蛋白与 RNA 互相印证,差异丰度结论由此获得独立模态的外部证据。
一致是方向性的,不是逐点的。mRNA 与蛋白丰度的跨基因相关只在 0.4–0.6 之间,mRNA 单独约解释四成蛋白变异(1.1 的口径);翻译调控、蛋白半衰期与两侧的测量噪声都让两条模态各说各话。这条鸿沟在下游显形为具体的分歧:RNA 上显著的基因,蛋白未必跟随;蛋白层显著的表面分子,其转录本可能纹丝不动。分歧不裁决谁对谁错——两层测量各有独立信息;报告跨模态比较时须写清口径:哪个细胞群、哪一层、何种检验、何种阈值。
对差异丰度分析而言,跨模态一致性是一种外部证据:蛋白差异与 RNA 差异同向,伪重复与技术伪影的嫌疑就小得多;只有蛋白层独有、RNA 层沉默的差异,才需要更谨慎的供体级验证——它要么是噪声,要么正是蛋白测量独有的发现,两种命运都值得多花一步。
5.1.7 可重复的报告
本节的每一步都带自由度:填补方法、主成分数、距离定义、聚类算法与分辨率(或切割高度)、检验模型与协变量、供体聚合方式、FDR 阈值、效应量门槛。社区白皮书把它们全部列为报告义务——参数随文交代,关键参数上下拨动一档,看结论是否稳定(Gatto et al., 2023)。一条不报告参数的分析,等于把结论建立在不为人知的自由度上;把降维参数、聚类分辨率、检验模型与 FDR 阈值写进正文,结论才可复查、可否定(Grégoire et al., 2024;Gomoryova and Hecht, 2025)。
这些选择孰优孰劣,不能靠各说各话,要靠系统评测。这正是本章往后的议题:DIA 信息学流程如何横评(5.2),数据处理流程如何在数千种组合中导航(5.3),批次与缺失能否并入统一嵌入(5.4),掺入、稀释与重复如何充当评估的试金石(5.5)。
矩阵既成,本节把从矩阵到结论的下游纪律整理为三条:
- 降维分工:PCA 兼任质控与去噪,成分数由碎石图肘部确定并随文报告;UMAP/t-SNE 只作呈现,其距离不承载统计结论;
- 距离与缺失一致:填补口径决定邻近关系,聚类(蛋白数据上层次聚类常够用,规模大时用图聚类)在主成分空间进行,结果回到诊断图着色对照;
- 差异丰度:批次写进设计矩阵——建模而非先校正再检验;供体为统计单位以防伪重复;BH 步进控制错误发现率;效应量优先于 p 值,可信倍数变化门槛高于转录组。
下游的纪律立住之后,问题转向方法本身:这些工具与流程组合孰优孰劣,需要基准评测来回答(5.2)。
关键术语
- 主成分分析 (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 PCA)
- 协方差矩阵特征分解给出的正交投影,既作质控图也作去噪前置。
- 碎石图 (scree plot)
- 各主成分方差占比按序排列的条形图,肘部提示保留的成分数。
- 图聚类 (graph-based clustering)
- 在 k 近邻图上按模块度搜索社群的聚类族,Leiden 为代表算法。
- 分辨率 (resolution)
- 图聚类的粒度参数,调高则社群更小更多。
- 层次聚类 (hierarchical clustering)
- 逐层合并细胞并输出树状图,切割高度决定簇数。
- 差异丰度 (differential abundance)
- 细胞群之间蛋白相对量的比较与检验;蛋白层面不称"差异表达"。
- 伪重复 (pseudoreplication)
- 把不独立的观测(同一供体的细胞)当作独立重复所犯的推断错误。
- 伪体 (pseudobulk)
- 把同一供体内的细胞聚合成一条谱,使检验单位回到供体。
- 错误发现率 (false discovery rate, FDR)
- 拒绝集合中假阳性的期望比例,由 BH 步进程序控制。
- 效应量 (effect size)
- 差异的大小,如 log2 倍数变化及其区间;优先于 p 值报告。
- 火山图 (volcano plot)
- 横轴效应量、纵轴 −log10 p 的散点图,一次呈现全体检验结果。
- 比值压缩 (ratio compression)
- 共分离信号混入使多重标记比值向 1 收缩,效应量被低估。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 Specht H, Emmott E, Petelski AA, Huffman RG, Perlman DH, Koller A, Slavov N. 2021. Single-cell proteomic and transcriptomic analysis of macrophage heterogeneity using SCoPE2. Genome Biology 22: 50.
- Vanderaa C, Gatto L. 2025. scplainer: using linear models to understand mass spectrometry-based single-cell proteomics data. Genome Biology 26: 237.
- Grégoire S, Vanderaa C, Gatto L. 2024. Standardized workflow for mass-spectrometry-based single-cell proteomics data processing and analysis using the scp package. Methods in Molecular Biology 2817: 177–.
- Squair JW, Gautier M, Kathe C, Anderson MA, James ND, et al. 2021. Confronting false discoveries in single-cell differential expression. Nature Communications 12: 5692.
- Benjamini Y, Hochberg Y. 1995. Controlling the false discovery rate: a practical and powerful approach to multiple testing. Journal of the Royal Statistical Society Series B 57: 289–300.
- Traag VA, Waltman L, van Eck NJ. 2019. From Louvain to Leiden: guaranteeing well-connected communities. Scientific Reports 9: 5233.
- Gatto L, Aebersold R, Slavov N, et al. 2023. Initial recommendations for performing, benchmarking and reporting single-cell proteomics experiments. Nature Methods 20: 375–386.
- Gomoryova K, Hecht H. 2025. Single cell proteomics data analysis with bioconductor-scp. Galaxy Training, training.galaxy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