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控制论——即一阶控制论——关注的是被观察的系统(observed systems):从维纳的防空火控预测机到阿什比的稳态机,从香农的离散无噪信道到卡尔曼滤波,研究者始终假定自己隐匿于一张透明且无扰动的“单向玻璃”之后。外部系统的状态转移、误差反馈与信息流动,在客观实在的假定下被精确测定与建模。然而,这一经典图式在面对认知、社会、语言乃至活体神经系统时,遭遇了不可回避的认识论张力:是谁在对系统作出区分?是谁设定了调节器的目标值(set-point)?又是由谁的准则来裁决什么是信号、什么是噪声?
20 世纪 60 至 70 年代,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的生物计算机实验室(Biological Computer Laboratory, BCL),冯·福尔斯特联袂阿什比、马图拉纳、瓦雷拉与帕斯克,正式发动了控制论的“认识论转向”,确立了以观察的系统(observing systems)为核心的二阶控制论(second-order cybernetics)。二阶控制论彻底扬弃了经典客观主义中“观察者性质不得渗入其描述”的教条,指出一切陈述皆由具体观察者在操作闭合的认知与语言网络中所作出。借由严格的神经生理学实验、不动点递归算子代数以及非平衡态信息度量,冯·福尔斯特不仅避免了滑向任意的主观唯我论或解构相对主义,反而在更高的循环因果层次上,重新锚定了客体稳定性、主体间性共识与认知主体的伦理担当。
研读本章需维持清晰的双重思维框架:一方面,必须严格把握神经生理学证据、不动点收敛判据、李雅普诺夫稳定性以及信息冗余度方程的数学机理;另一方面,必须时刻洞察形式化推导背后的元认识论问题——“谁在观察”。本章分为五节展开:
7.1
控制论的控制论
一阶与二阶控制论的正式公理化区分;马图拉纳第一定理及其推论;观察者—语言—社会的封闭自指三元组;经典因果—演绎范式的认知盲点与二阶包含关系。
7.2
建构一种实在
儒尔丹先生的本体论寓言;生理盲点与枕叶暗点实验;无差别编码原则与计算之计算(computations of computations);侧抑制边缘提取的数学模型与三重稳定化约束。
7.3
特征行为与对象:递归的不动点
感觉—运动回路的算子递归方程 \(obs_{n+1}=\mathrm{COORD}(obs_n)\);不动点定理、吸引域与李雅普诺夫渐近稳定性;特征行为(eigen-behavior)与作为特征标志(token)的客体;知觉恒常性模型与主体间性公共实在。
7.4
自组织与有序、无序
“自组织系统”的本体论归谬;香农冗余度作为秩序量度及其时间变率方程;内在妖与外在妖;“自噪声而生序”(order from noise)原理与摇箱磁块实验;描述长度与观察者视角的建构性。
7.5
认识论的控制论与伦理
循环因果的本体论地位;从单脑、双脑、多脑到全脑问题的能力责任;平凡机器与非平凡机器;形式系统中的不可判定问题与本体论决定;控制论绝对命令“始终行事以增加选择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