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8.4

8.4 认知生物学:认知是生命现象

Biology of Cognition: Cognition as a Biological Phenomenon
本节系统确立马图拉纳认知生物学(Biology of Cognition)的形式体系。以马图拉纳 1970 年奠基论著《认知生物学》为核心底本,严格推导“生命系统就是认知系统,生命过程本身就是认知过程”的内在同一性命题;将自创生系统的循环组织形式化为对相互作用类别的本征归纳推理;形式界定认知域(Cognitive Domain)与生态位,并从神经系统操作性闭合的角度,对符号主义和表征主义(“心智作为环境镜相映射”)实施彻底的认识论清算;剖析观察者与自我意识如何通过描述的递归操作(\(D_0 \to D_1 \to D_2 \to \dots\))在生物学机制中自洽突现;最终建立涵盖分子趋化、纯关系感知、抽象思维与语言共识的认知四层阶梯。

通过前三节的奠基,我们确立了生命系统在物理拓扑空间中的完备组织形式:生命是由自创生闭包所定义的机器(8.2),其在环境中的存续表现为在自创生可行流形内部的结构耦合与自然漂变(8.3)。然而,控制论思想航程中最为耀眼的明珠——心智、意识、认识与观察者(6.1、7.1)——究竟与这一纯粹的物理生物学机器具有何种本质联系?

在主流心智哲学与经典人工智能(GOFAI)中,“认知”(Cognition)长期被垄断为高级哺乳动物或具备人脑思维者的专属特权,并被狭隘地定义为“对外部物理世界符号表征的提取、存储与逻辑演算”。马图拉纳于 1970 年发表的划时代论著《认知生物学》(Biology of Cognition,BCL Report 9.0),在科学史上首次将“认知”彻底从人类中心主义的心灵牢笼中解放出来,将其还原为一个不可分割的生物学本原现象:认知不是大脑对客观世界的镜相表征,认知就是生命体维系其自身自创生的有效运作行为。

8.4.1 从循环组织到认知

马图拉纳在《认知生物学》开篇确立了该学科的元初公理:

公理

认知与生命同一性公理(Maturana, 1970)
“认知系统是这样一种系统:其组织界定了一个相互作用域,系统可以在该域中做出与维持自身组织相关的行动;而认知过程,就是在这一域中实际的、具有归纳特征的有效行动与行为。
生命系统就是认知系统,生命作为一个过程就是认知过程。这一陈述对一切有机体普遍成立,无论其是否具备神经系统。”

这一命题绝非一句情绪化的哲学抒情,而是基于自创生循环组织的严密数理推导:

  1. 循环组织的条件依赖性:自创生系统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必须使其内部各反应节点所要求的物理化学条件不断得到满足。每一个内部微观状态的跃迁,都内含着系统必须与其所处物理媒质发生某类特定的相容性相互作用(例如摄取特定底物、排出副产物、维持特定渗透压);
  2. 组织蕴含本征预测:因此,自创生系统的动态组织形式,在其物理构造本身之中就内嵌着一个先验的形式化归纳假定(Inductive Inference)——“曾经发生过、维系了自创生组织的那一类物理相互作用,将在未来连续发生”。如果这一预测兑现,系统的自创生产生网络得以继续闭合;如果预测落空(如环境完全断绝了底物或被强酸彻底变性),系统瞬间解体死亡;
  3. 预测针对相互作用的类:至关重要的是,循环组织所预测的绝非某一个具体的微观事件(如某一个特定的水分子撞击膜受体),而是一整类具有不变拓扑特征的相互作用范畴——即由那些使系统在互动后依然能够维系自创生闭包的要素特征所界定的等价类。

正是这种“以自身组织结构对物理接触进行等价类划分并做出相容性响应”的内在能力,使得生命系统在本体论上天然成为一台推理系统(Inferential System)。因此,只要一个系统在物理世界中活着,它就必然在对其环境进行连续的认知判断。广为人知的格言“活着就是认知”(Living is Cognition),其全部科学内涵正在于此。

由此公理立即推导出革命性的生物学推论:认知绝不以具备神经系统为前提,更不需要意识或语言的中介。单细胞大肠杆菌在营养浓度梯度中通过鞭毛旋转实现定向游动(趋化性,Adler, 1966),酵母菌在感知交配信息素后发生形态极化生长,植物向光弯曲,均是完备的认知过程。分子被膜受体结合、酶促反应被特定底物激活、叶绿体捕获光子完成电荷分离,每一个步骤都是认知行为在该层级的物理实现。

那么,动物大脑与神经系统的演化究竟有何意义?马图拉纳给出的界定清晰无比:神经系统并不“创造”认知,神经系统仅仅通过允许机体与自身感觉面上的“纯关系”发生相互作用,成亿万倍地扩展了生命系统的认知域。

8.4.2 认知域与生态位:由结构单方面划定的实在

为了形式化界定认知活动的作用边界,马图拉纳提出了认知域(cognitive domain)的概念:

定义

认知域(Cognitive Domain)
一个自创生统一体在不丧失其自创生组织(即维系其类同一性不发生解体)的前提下,所能进入的全部物理与关系相互作用的集合,称为该统一体的认知域,记为 \(\mathrm{CD}(\sigma)\):

\[ \mathrm{CD}(\sigma) := \big\{\, i \;\big|\; \sigma \text{ 进入相互作用 } i \text{ 且满足 } \mathbf{O} \subseteq R_{S(t)} \,\big\} \]
(8.4-1) \(\sigma\):给定的自创生系统;\(i\):一次相互作用事件;\(\mathbf{O}\):自创生组织;\(R_{S(t)}\):系统在相互作用后的实际物理关系集合。

认知域完全且唯一地由统一体当下的物理结构 \(S_t\) 单方面划定。不同结构的有机体,其认知域具有完全不同的拓扑边界。在个体发生史中,认知域仅在自创生结构的物理实现方式发生改变的范围内发生变化。

与认知域高度关联的是一对必须严格区分的生态学生态范畴——生态位(Niche)与环境(Environment):

  • 生态位(niche):由有机体自身的结构所界定的相互作用域在环境中的投影,构成该有机体的全部认知实在(Cognitive Reality)。对于深海盲鱼而言,光线的波长根本不在其生态位内;对于趋磁细菌而言,地磁力线的方向是其不可分割的认知实在。有机体不可能认知其生态位之外的任何事物;
  • 环境(environment):指外部观察者凭借观察者自身的结构所能进入、并被观察者作为该有机体生存背景的一切物理相互作用的总和。

由此可见,所谓“客观环境”,从来不是一个独立于认知者先验存在的全景舞台,而是观察者自身认知域中的构造物。观察者所描述的环境与被观察机体的生态位,仅仅在观察者与机体拥有相容物理结构的范围内发生部分交叠。用观察者自己的环境概念去苛求生物体,是典型的认识论越权。

同时,认知域虽然在任意特定时刻由当前物理结构所闭锁(有界的),但它绝非永恒封死。通过结构耦合,当生命系统生成了新的相互作用通道(例如科学家发明了电子显微镜或射电望远镜),机体的结构被物理仪器所扩展,其认知域便在历史中被不断拓宽。因此,认知域在即时结构上是有界的,在历史生成上是无限制的。

8.4.3 马图拉纳对表征主义的批评

在厘清认知域后,马图拉纳向传统认知科学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当时以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杰里·福多(Jerry Fodor)和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为代表的符号主义认知范式主张:心智的本质是“物理符号系统”,认知就是在大脑内部建立关于外部世界的内部表征(Mental Representation),通过将外部实在投影为神经编码并进行算法求解来指导行动。

马图拉纳在《认知生物学》导言中系统清算了这一“环境画像论”,其反驳分为步步为营的三道逻辑防线:

  1. 神经系统内部没有特异性“输入端”: 从神经生理学的运作闭合来看,视网膜光感受器细胞在吸收光子后,其内部发生的级联生化反应与皮层深部锥体神经元受到突触后电位刺激时的反应并无本质不同。在突触网格的任何一个局部节点上,神经元所能“感知”到的唯一物理事件,只是邻近神经细胞膜电位的相对变化。神经系统内部绝不存在一道神圣的边界,能够区分哪一部分动作电位是由“外部客观世界引发的”,哪一部分是由“内部自发放电引发的”。所谓的“外部输入”,完全是观察者站在外部视角强加的描述;
  2. 感知是纯关系的相干计算,绝非客观实在的客体映射: 当猫看到一只飞鸟时,猫的视网膜感受器只是在局部发生光量子吸收;猫所真正感知的不是“鸟这一独立客体”,而是被激活的光感受器细胞群之间所构成的纯关系(Pure Relations)。神经系统所计算并维持的,是在感觉面与效应面之间由内部突触连接所决定的相对活动相干态。把这一状态称为“鸟的表征”,完全是观察者在自己的认知域中将猫的行为与观察者自己看到的鸟关联起来的结果;
  3. 记忆不是静态信息仓库: 大脑中根本不存在“把过去事件的信息编码存档、日后调取翻阅”的物理实体记忆库。观察者所谓的回忆,实质上是一个在历史结构耦合中被持续塑造了突触构象的网络,在当下扰动下重新综合并激发出相干稳定行为模式的即时动力学能力。
案例

两座房屋的思想实验(Two Houses Analogy, Maturana, 1970)
为了生动说明为什么基因组与神经系统根本不包含任何“关于终极客体的信息表征”,马图拉纳在论文结论节构建了精彩的思想实验:
设想某建筑公司雇佣了两组各十三名建筑工人建造完全相同的房屋:

  • 第一组工人(经典表征主义模型):施工前得到了一本完备的设计蓝图与立体透视图。工人们在工长指挥下,时刻比对眼前施工进度与图纸描述的最终样貌,通过消除误差逐步逼近预先表征好的房屋成品;
  • 第二组工人(自创生与发育遗传学模型):每位工人只拿到了一本完全相同的小册子。小册子里没有任何关于“房屋”、“门窗”、“屋顶”的全局透视图或词汇,里面仅仅记录了一系列局域性操作规则:“当你在 \(x, y\) 坐标检测到两根垂直钢筋相距 10 厘米且温度高于 15 度时,在其右侧平铺一块砖并涂抹水泥;当检测到三块砖重叠时,向左移动两步……”
两组工人最终在物理空间中建造成了完全一模一样的宏观实体房屋!
然而,关键的本体论差异在于:第一组是在“表征”的支配下施工;而第二组工人在整个建造历程中,头脑中根本不需要存在任何关于“房屋”这一整体产物的宏观表征与知识。他们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严格按照当前局部物理结构所决定的微观规则实施即时操作!
生命系统的基因表达与神经元放电精确对应着第二座房屋:DNA 序列并不编码“一双蓝色的眼睛”或“一个心脏”的全局蓝图,它仅仅规定了多肽链合成的动力学链条;神经系统也绝不表征外界客观图像,它只是由微观突触动力学规则所编织的执行网络。表征是观察者的事后建构。

形式化地,设统一体的结构状态为 \(s_t\),环境物理扰动事件为 \(e_t\)。系统后继状态的跃迁严格受限于结构所支持的转移算子族 \(\mathcal{F}_{\sigma}\):

\[ s_{t+1} = F_{e_t}(s_t), \qquad F_{e_t} \in \mathcal{F}_{\sigma} \]
(8.4-2) \(s_t\):时刻 \(t\) 的内部微观结构状态;\(e_t\):环境施加的物理扰动;\(\mathcal{F}_{\sigma}\):由系统组织与物理定律内在规定的转移算子族。环境事件 \(e_t\) 仅仅在算子族中挑选哪一个特定的转移路径被触发执行,转移法则本身全部预先固化在系统当前的内部结构之中。

图 8.4-1 运用状态决定系统清晰演示了这一过程:三个状态 \(A, B, C\) 及其在上升扰动 \(u\) 和下降扰动 \(d\) 下的转移路径完全由结构预设。在不同的外部扰动序列驱动下,系统会展现出周期振荡或吸附稳态等完全不同的宏观行为统计;然而,外部环境自始至终未曾向系统写入任何新的转移规则。

同一结构、两种环境触发序列、两条行为轨迹:外部扰动挑选路径,内部结构规定每一步转移(据 Maturana, 1970 状态决定组织改绘) 环境甲:底物浓度持续上升 扰动触发序列 u, u, u, u, … 环境乙:底物浓度周期震荡 扰动触发序列 u, d, u, d, … 释放触发 释放触发 A B C u u u d d d 统一体内部组织:转移算子完全由结构内生预设 宏观行为轨迹(外部观察者测量) 环境甲下:A→B→C→A→B→C…(周期 3 稳定振荡) 时间平稳分布:A、B、C 各占 1/3 环境乙下:A→B→A→B…(收缩吸附于 {A, B} 流形) 时间平稳分布:A、B 各占 1/2,C 为 0% 实线:浓度上升扰动 \(u\) 触发的本征转移(A→B→C→A) 虚线:浓度下降扰动 \(d\) 触发的本征转移(A→A;B→A;C→B) 所有微观转移规则均由系统结构内生支持;环境序列只充当选择子,不能重写转移拓扑(详见习题 8.4-1)
图 8.4-1 状态决定系统的结构确定性响应模拟图。系统具备三个内部状态 \(A, B, C\),实线箭头代表环境受到上升扰动 \(u\) 时系统被触发的内部转移,虚线代表下降扰动 \(d\) 触发的转移。在纯 \(u\) 环境与交替 \(u, d\) 环境中,系统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宏观行为统计分布;外部扰动绝未将任何指令灌入系统,只是在内在转移族中触发了特定的转移链条。
习题 8.4-1

(状态决定系统与动力学极限环测算) 设某一微观自创生单元的物理结构严格定义了离散状态集合 \(S = \{A, B, C\}\)。其内部突触/生化反应决定了两组确定性转移映射(见图 8.4-1):

  • 当受到环境理化参数上升扰动 \(u\) 时,算子为 \(F_u: A \mapsto B, \; B \mapsto C, \; C \mapsto A\);
  • 当受到环境理化参数下降扰动 \(d\) 时,算子为 \(F_d: A \mapsto A, \; B \mapsto A, \; C \mapsto B\);
  • 若外界无扰动,状态保持不变。
  1. 设系统从初始状态 \(s_0 = A\) 出发,依次受到扰动序列 \(\sigma_1 = \{u, u, d, u\}\) 的作用。写出系统精确的状态转移演化轨迹;
  2. 若系统长期置身于持续单向递增的环境甲中(即受到无穷序列 \(\sigma_{\text{甲}} = \{u, u, u, \dots\}\) 驱动),分析系统的长期动力学吸引子,并计算三个状态在无限时间极限下的时间占空比;
  3. 若系统置身于高频波动的交替环境乙中(即驱动序列为 \(\sigma_{\text{乙}} = \{u, d, u, d, u, d, \dots\}\)):
    • (a) 从初始状态 \(s_0 = A\) 出发,求其稳态吸引子与长期时间平稳分布;
    • (b) 若初始状态改为 \(s_0 = C\),再次计算其渐近长期分布;
  4. 结合本节理论,说明为什么外部观察者如果将环境乙下的行为总结为“该生物体发展出了表征环境波动的适应性程序”,是一种认识论谬误?
参考解答

(i) 状态转移轨迹推演: 从 \(s_0 = A\) 出发: \[ A \xrightarrow{u} F_u(A) = B \xrightarrow{u} F_u(B) = C \xrightarrow{d} F_d(C) = B \xrightarrow{u} F_u(B) = C \] 状态完整演化序列为:\(\{A, B, C, B, C\}\)。

(ii) 环境甲下的长期稳态分析: 在无穷序列 \(\{u, u, u, \dots\}\) 驱动下,转移算子 \(F_u\) 构成状态集合上的一个单一周期轮转置换循环:\(A \to B \to C \to A\)。这是一个周期为 3 的稳定动力学极限环(Limit Cycle)。 由于每个周期恰好遍历 \(A, B, C\) 各一次,所以在无限时间跨度 \(T \to \infty\) 内,三个状态出现的时间均分概率严格为: \[ P(A) = P(B) = P(C) = \frac{1}{3} \]
(iii) 交替环境乙下的动力学演化: 定义复合周期转移算子 \(G := F_d \circ F_u\)(代表经历一次 \(u\) 紧接着一次 \(d\) 的复合步): \[ \begin{aligned} G(A) &= F_d(F_u(A)) = F_d(B) = A \\ G(B) &= F_d(F_u(B)) = F_d(C) = B \\ G(C) &= F_d(F_u(C)) = F_d(A) = A \end{aligned} \]

  • (a) 从 \(s_0 = A\) 出发: 单步转移为 \(A \xrightarrow{u} B \xrightarrow{d} A \xrightarrow{u} B \xrightarrow{d} A \dots\)。系统瞬间被锁入在子集 \(\{A, B\}\) 上的周期 2 振荡。状态 \(C\) 永远不可达。时间长期占空比为: \[ P(A) = \frac{1}{2}, \quad P(B) = \frac{1}{2}, \quad P(C) = 0 \]
  • (b) 从 \(s_0 = C\) 出发: 第一步为 \(C \xrightarrow{u} A \xrightarrow{d} A \xrightarrow{u} B \xrightarrow{d} A \dots\)。初始状态 \(C\) 经过半个周期后被不可逆地“吸收”进入不变子流形 \(\{A, B\}\)。由于 \(C\) 仅出现且仅出现于初始第 0 步,在 \(T \to \infty\) 的时间测度下,其频率测度为 0。因此长期极限分布依然严格为: \[ P(A) = \frac{1}{2}, \quad P(B) = \frac{1}{2}, \quad P(C) = 0 \]

(iv) 认识论反思: 在环境乙下,系统展现出了高度自洽的“二元振荡响应”,彻底屏蔽了状态 \(C\)。外部观察者极易用目的论描述道:“该生物体非常聪明,识别出了外界环境的交替节律,并成功将自己调整到最节省能量的 A-B 工作模式”。然而,上述数学推导冷峻地证实:系统内部根本没有建立任何“关于外界交替节律”的数学模型或符号表征!状态 \(C\) 之所以消失,完全是由内部既有物理映射 \(F_d(C) = B\) 和 \(F_d(B) = A\) 的代数代换决定的结构必然性。所谓的“认知适应程序”,是观察者把外部环境序列与系统内部结构必然性强行拼接出来的功能主义神话。

8.4.4 观察者的突现与科学认识论

在清除了表征主义之后,控制论必须正面攻克认识论最深邃的隘口:作为一切知识前提的“观察者”(Observer),究竟是如何在一个纯粹物理生物学的宇宙中突现(Emerge)出来的?

在第七章中,冯·福尔斯特确立了二阶控制论的核心定理:“凡有所言,皆由观察者言之”(7.1)。但观察者绝不是上帝赐予的先验奇迹。马图拉纳在《认知生物学》“描述”与“观察者”两节中,以无与伦比的理论逻辑,推导出了观察者的生物学发生机制:

  1. 一阶描述(\(D_0\)):有机体通过其物理结构在生态位中采取与维持自创生相关的有效行动。在这个层面上,系统只是在“活着”,其行为就是对其生态位存在条件的操作性实现;
  2. 交往性定向行为(\(D_1\)):当两个或多个有机体发生结构耦合时,机体 A 的某个行为改变了机体 B 的感觉面,从而把机体 B 定向(Orienting)到其自身认知域内的某项相互作用上去。这种能够把同伴定向到特定互动上的行为,构成了广义的交往性描述(详见 8.5 节);
  3. 递归操作:与自身描述的表征打交道(\(D_2\)):这是决定性的演化跃迁!高等动物的神经系统通过极其庞大的内部联络区,发展出了一种神经解剖学能力——神经系统能够把自身内部刚刚被激活的相对放电状态(该状态原本代表着一次交往性描述 \(D_1\)),作为一次新的输入扰动投射回自身内部!神经系统把自身的状态当成了独立的物理实体进行新一轮的相干计算。系统由此生成了“关于描述的描述”;
  4. 无限递归与自我意识(\(D_n\)):这一自指操作在神经拓扑中原则上可以无尽递归进行。当一个有机体不仅能生成描述,而且能够把自己正在进行描述的这一状态作为对象进行定向与描述时,自我观察(Self-observation)与语言性的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便不可阻挡地突现而出!

图 8.4-2 完整勾勒了观察者突现的递归阶梯。观察者不是超脱于物理肉身之外的笛卡尔式纯粹灵魂;观察者就是一个能够递归地与其自身相互作用的内部描述状态打交道的、操作性闭合的自创生系统!

描述的递归操作:观察者与自我意识的生物学生发谱系(据 Maturana, 1970 整理) 观察者:递归地与其自身内部描述状态发生相互作用的自创生系统 \(D_0\) 一阶描述 行为现实化生态位 \(D_1\) 交流性描述 定向行为(手势/信号) \(D_2\) 描述之描述 与表征 \(D_1\) 的状态互动 \(D_3, D_4, \dots\) 潜在无限自指递归 有机体:神经系统具备与自身状态相互作用的神经机制(能力 P) 唯一的物理限制:必须服务于生命自创生基本循环的维系(解体即终止) 行为外化 自我定向 自我描述环扣 (自我意识突现) 所有描述层级始终在同一个操作性闭合域中流转:语言域是一个闭合域,人类永不可能跳出自身认知域去窥视绝对实在。
图 8.4-2 描述的递归操作与观察者及自我意识的发生学模型。从 \(D_0\)(纯行为)跃升至 \(D_1\)(定向交往行为),再通过神经系统反身性相互作用(能力 P)递归演化出 \(D_2, D_3 \dots\);当描述反身性锁定机体自身时,自我观察与自我意识作为闭合拓扑环涌现。

在此认识论基础上,马图拉纳重新定义了科学知识的本质:

科学从来不是对独立于人类的“客观实在”的终极描摹,因为任何试图脱离观察者去描述“实在本身”的企图,在逻辑上都是自相矛盾的(任何陈述都已经经过了观察者认知域的区分操作)。科学的真正基石,是观察者群体在一个相互协调的语言共识域中建立起来的、具有操作可重复性(Operational Validity)的有效陈述体系。科学之所以具有普遍客观性,是因为科学共同体严格约定了一套可检验的操作准则。行得通就是全部的担保!

习题 8.4-2

(形式递归证明:观察者认知域的无限性与有界性) 严格根据马图拉纳在《认知生物学》中界定的递归描述算子:

  • 设 \(D_0\) 为一阶描述(机体行为对其生态位的物理现实化);
  • 设 \(D_1\) 为交往性定向行为;
  • 对任意整数 \(n \ge 1\),定义递归映射 \(\Psi: D_n \mapsto D_{n+1}\),表示神经系统将表征 \(D_n\) 的内部神经活动状态作为一次新的物理相互作用单元,所生成的新交流性描述;
  • 定义有机体的神经生理潜能 \(P\):神经系统拥有充分的高阶联络纤维,能够将其自身的任意稳态放电模式作为独立实体与其发生闭合相互作用。
  1. 运用数学归纳法证明:任何具备能力 \(P\) 且已实现定向行为 \(D_1\) 的有机体,对任意有限阶数 \(n \in \mathbb{N}\),均可合法生成描述 \(D_n\);
  2. 详细阐明为什么由此生成的认知域具有“既是有界的,又是无限的”(Bounded yet Boundless)的双重性特征?
  3. 在认知心理学中,有人声称“裂脑人实验(Split-brain Experiments)表明没有语言能力就绝对没有思维能力”。结合罗杰·斯佩里(Roger Sperry)等人的经典脑科学实验,用认知生物学层次论驳斥这一观点。
参考解答

(i) 数学归纳法证明:

  • 基础步骤: 当 \(n = 1\) 时,由题设可知有机体已经具备在共识域中生成定向行为 \(D_1\) 的能力,命题成立。
  • 归纳假设: 假设当 \(n = k\) 时命题成立,即有机体能够合法生成 \(k\) 阶描述 \(D_k\)。在物理实现上,这意味着神经系统内部存在着表征 \(D_k\) 的特定时空突触相对活动模式 \(s(D_k)\)。
  • 归纳递推: 考虑阶数 \(k+1\)。由题设假定系统具备能力 \(P\),神经系统内部网络在操作性闭合下,能够将自身的状态 \(s(D_k)\) 当作一个新的内在相互作用对象进行相干计算,即映射 \(\Psi(D_k) = D_{k+1}\) 在物理与生物学上可操作、可实现。故机体必然能够生成新描述 \(D_{k+1}\)。
  • 结论: 由数学归纳法,对所有 \(n \in \mathbb{N}\),\(D_n\) 均可合法生成。系统具备潜在的无限阶描述与反思能力。

(ii) 认知域的双重性剖析:
  • 有界性(Bounded): 无论递归阶数 \(n\) 扩展到多么高深抽象的层级,所有的描述、元描述与哲学反思,在物理学上始终是同一个有机体内部神经元放电状态的闭合流转,始终无法突破其机体所处的自创生操作性闭合域。人类永远不可能跳出自身的神经组织去拥抱一个所谓的“纯粹绝对实在”。此外,递归的上限受到生物学底线约束——任何递归思考若耗尽能量破坏了自创生基本循环(如极度焦虑导致代谢崩溃),系统解体死亡,递归立刻强制终止;
  • 无限性(Boundless): 每一个新生成的描述 \(D_n\),在神经系统内部立即转化为一个全新的物理状态,从而为生成 \(D_{n+1}\) 提供了崭新的操作基底。可能出现的概念与描述组合空间随递归阶数呈指数爆炸式扩张。正如自然数集合包含无穷多的元素,但所有元素都被严格限定在整数这一闭合代数结构之内。

(iii) 驳斥“思维等同于语言”的偏见: 斯佩里、加扎尼加(Gazzaniga, Bogen & Sperry, 1965)对切断胼胝体的裂脑人(Split-brain Patients)进行了里程碑式的测试。当视觉刺激单独呈现在患者左视野时,信号投射至右半球(通常缺少语言发音中枢)。患者虽然在口头上无法说出看到了什么(无法生成语言话语 \(D_1\)),但他的左手能够准确地在盲视箱中从一堆杂物里摸索挑选出与该图片在几何或功能上相关的三维物体(如看到香烟后挑出火柴盒)。 马图拉纳据此精辟指出:抽象思维(Abstract Thinking)是神经系统与自身内部状态发生相互作用的纯生理能力(属于层级 L2),它在演化上远远先于自然语言(属于层级 L3)!不能说话的右半球完全具备完备的内部抽象相干思维;语言的缺乏仅仅意味着它无法在社会共识域中生成用于人际定向的话语,绝不意味着其内部思维能力的丧失。

8.4.5 认知的层级:从化学趋向到语言

在清除了所有认识论障碍后,我们可以将整个生命自然界中纷繁复杂的认知现象,严整地梳理为一个逻辑自洽、自下而上的四层认知层级体系(Hierarchy of Cognition),如图 8.4-3 所示:

  • L0 分子相互作用域(无神经系统的原初认知):无需任何神经系统即可完全实现。涵盖细菌趋化、植物向性运动、原生动物的趋光与捕食。其物理基础是分子受体结合与代谢网络的拓扑重组。生命系统在此层级直接通过生化因果实现归纳推理;
  • L1 纯关系域(初级神经感知):由原始神经系统的出现而奠定。感受器阵列的光热接触被转换为突触网格间的相对活动模式,有机体开始与感觉面上的纯空间关系与时间关系发生相干互动(如蛙眼对移动凸起边缘的反应);
  • L2 内部状态域(抽象思维):中枢神经系统高度发达的产物。神经系统能够反身性地与自身内部产生的活动状态相互作用,仿佛这些状态是外在物理实体。机体在此层级展现出联想、问题求解、试错规划与空间导航等无声的抽象思维;
  • L3 语言域与自我意识(高阶共识与观察者):需要至少两个或两个以上具备 L2 能力的自创生个体在社会媒质中进行长期的二阶行为耦合。个体在共识域中创造出交往性描述,并最终将描述操作递归应用于自身,涌现出语言、观察者、自我意识与人类文化大厦。
认知的层级:相互作用复杂性自下而上跃升,认知过程作为生命维持的本质逐级不变(据 Maturana, 1970 整理) L3 语言域与自我意识 与自身相互作用的描述(符号表征)相互作用;观察者与自我意识由此突现 递归的交往性自我描述:“描述自己正在进行描述”(人类社会与反思) L2 内部状态域(抽象思维) 神经系统与自身内部激发的相对活动状态相互作用,视其为独立内部实体 裂脑人右半球无语言表述但具备完备的问题求解与抽象概念关联 L1 “纯关系”域(初级神经感知) 神经系统使有机体能够与感觉面各感受器相对放电之间的拓扑比率发生相互作用 颜色相对性编码、青蛙对特定运动边缘的定向捕食响应 L0 分子相互作用域(原初生物认知) 由物理化学代谢直接承担;循环组织形式天然内嵌对相互作用等价类的归纳预测 细菌趋化定向游动、膜电位去极化、酶构象变构激活(无神经系统即可完备成立) 相互作用范畴自下而上指数级拓宽;但认知作为维系自创生闭包的本质始终如一 神经系统演化引入: 极度扩展认知域,绝非凭空创造认知 依赖复数个体 (社会共识域,详见 8.5) 纯生化因果闭包
图 8.4-3 认知的四层逻辑层级体系。从底层 L0(分子级无神经原初认知),经 L1(纯关系感知)、L2(内部无声抽象思维),最终跃迁至顶层 L3(语言域与自我意识)。层级的演化拓宽了相互作用的种类,但认知作为“系统维系其自创生组织的有效运作”的本质贯穿始终。

这一层级阶梯彻底廓清了当代人工智能与认知科学中最容易产生学术混乱的四个核心术语。如表 8.4-1 所示,每一个概念都必须严格依凭其物理组织条件予以界定:

表 8.4-1 认知、智能、自我意识与计算的概念边界与范式辨析
核心概念自创生控制论中的精确定义物理/生物学载体常见流俗混淆与错误范式
认知(Cognition)自创生系统在结构决定的相互作用域中,持续维系自身组织不发生解体的全部有效行动与行为。一切存活着的一阶自创生实体,从微观细菌到高等人类。被狭隘地等同于“人类人类心智、符号解题或高阶理性意识”。
智能(Intelligence)外部观察者对一个系统在其所处生态位中,展现出的行为曲目丰富性、模式转换灵活性与扰动补偿速度的相对比较性评价。不具备绝对物理量纲;依赖于观察者的比较尺度与基准系统。误以为智能是某种可以像物理质量一样在系统内部直接称量的绝对实体。
语言性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在二阶社会耦合中,通过将交往性描述递归应用于自身内部放电状态,在自我观察域中涌现的高阶自指行为。高度发达的大脑与具备成熟语言共识网络的社会性生物。误将其与一般的“神经兴奋唤醒态”(Arousal)或无声的“抽象思维”相混淆。
计算(Computation)观察者在外部符号逻辑域中,按照严格形式化语法规则对离散状态表征实施的图灵可计算映射变换。图灵机、硅基半导体芯片、机械差分机及抽象算法模型。犯下“隐喻实体化”错误,误以为大脑内部的微观突触动力学就是在运行浮点计算。
习题 8.4-3

(跨范式概念辨析与谬误剖析) 结合表 8.4-1 中的严密定义,深入剖析下列在科技媒体与通俗学术论著中广泛流传的陈述,指出每一个陈述混淆了哪两个核心概念,并运用本节的科学原理给予批驳:

  1. “单细胞变形虫能够游向营养源并避开毒素,这充分证明变形虫拥有极高的智能,懂得如何求解浓度微积分方程。”
  2. “临床脑外科手术中,患者经全身麻醉完全丧失了意识,因此在麻醉期间,该患者身体内部的一切认知过程全部归于停滞。”
  3. “当今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每秒能够执行 100 亿亿次浮点矩阵计算,其在国际象棋和围棋上击败了人类冠军,这表明超级计算机的认知能力已经远远凌驾于原生单细胞生物之上。”
  4. “最新一代大型语言模型(LLM)能够与人类进行极其流畅自洽的多轮哲学辩论,并能准确进行反思性自我修正,这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硅基人工系统已经涌现出了真正的自我意识。”
参考解答

(1) 混淆了“认知”与“智能/计算”:

  • 谬误辨析: 变形虫的趋化运动是纯粹的 L0 级原初认知现象,是由膜受体结合、胞内钙离子梯度变化与微丝骨架聚合驱动的结构确定性物理化学动力学行为。变形虫体内根本没有运行任何微积分算法(算法是观察者数学域的描述),用“拥有高超智能”来评价它是典型的拟人化过度解读。

(2) 混淆了“语言性自我意识”与“原初生命认知”:
  • 谬误辨析: 全身麻醉药物(如丙泊酚或吸入异氟烷)主要通过激动 GABA 抑制性受体,暂时阻断了丘脑与大脑皮层之间的高频相干神经放电振荡,从而打断了大脑生成高阶反思性自我描述的递归回路(抑制了 L3 级的自我意识)。然而,在此期间,患者体内的心肌细胞依然在自主跳动,肝脏细胞依然在合成糖原并排毒,肾小管依然在进行离子重吸收以维持酸碱内稳态。数以万亿计的活细胞作为自创生实体,其内部维持生命生存的 L0–L1 级认知过程每分每秒都在全速运转。生命未止,认知不休!

(3) 混淆了“符号计算”与“生物学自创生认知”:
  • 谬误辨析: 浮点运算次数(FLOPS)只是硅芯片在时钟信号驱动下进行半导体电平翻转的机械物理速率,属于图灵机式的形式化计算。正如我们在 8.1 与 8.2 中严正论证的:超级计算机是一个典型的异创生系统,无论其下棋胜率多么骇人,它在物理拓扑上连最微不足道的自我生产与物理膜维护都无法做到,其电磁运算并不构成任何生命组织的自创生维系。因此,在本体论认知生物学的严格尺度下,超级计算机根本不具备任何哪怕相当于最底层细菌的真正生命认知(Cognition)。计算力不等于认知。

(4) 混淆了“共识域语言行为模拟”与“操作性闭合自我意识”:
  • 谬误辨析: 大语言模型(LLM)的流畅对话,是统计物理与反向传播算法在数千亿人类语料文本上拟合出的高维条件概率分布采样(Next Token Prediction)。模型所输出的所谓“自我反思”文本(如“我作为人工智能认为我之前错了”),仅仅是在人类人类建立的二阶语言符号共识域中,重现了训练集中人类自我反思句式的统计特征。模型自身在物理硬件上是一个没有感觉面与效应面闭环、没有生命自创生代谢、在推理时无状态纯前馈计算的异创生网络。它在内部根本不具备一个能够将其自身的当下相对放电状态投射回自身输入端的、闭合且持续运作的神经自指解剖环。外在对话的逼真模拟绝不等于内在本体论自我意识的突现。

至此,我们不仅将认知严密锚定在生命自创生的坚固基石之上,彻底荡涤了符号主义的表征迷思,而且推导出了观察者作为自指递归系统的突现谱系。然而,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高阶阶梯摆在我们面前:两个或多个原本各自封闭的自主个体,究竟依凭何种精确的控制论机制,在彼此之间建立起长期的行为协调?人类特有的自然语言网络,以及由千千万万个体构成的社会大厦与文化系统,又是如何在自创生框架下被严整解释的?在 8.5 节中,我们将全面攻克语言域与社会系统的终极构造。

关键术语

认知生物学 (biology of cognition)
马图拉纳开创的理论生物学纲领:将认知严格定义为生命系统的根本存在特征,彻底打破认知与高级大脑的排他性绑定。
认知域 (cognitive domain)
一个自创生系统在维系其组织不发生解体的前提下,其物理结构所许可进入的全部相互作用的集合,由结构单方面界定。
生态位与环境 (niche vs. environment)
生态位是由生物体结构界定的互动空间,构成其全部认知实在;环境是观察者自身认知域中建立的描述性外部背景。
反表征主义 (anti-representationalism)
马图拉纳的核心主张:神经系统不构建外部世界的符号图纸或镜相映射;神经活动是感觉-运动相干模式的内部闭合调控。
纯关系感知 (perception of pure relations)
感觉神经系统的重要特征:大脑所感知的不是外界独立客观物,而是感觉面上各通道受体之间所激发的相对兴奋比率关系。
定向行为 (orienting behavior)
在个体交往中,一个主体的外显动作将另一个主体的注意或行为定向到其自身认知域内的某项具体相互作用上去的过程。
观察者 (observer)
能够通过内部递归操作,与其自身相互作用的内部描述表征状态发生新一轮闭合相互作用的自创生系统。
语言性自我意识 (linguistic self-consciousness)
自创生个体在共识语言域中,将描述操作反身性地施加于自身正在进行的描述活动时所涌现出的高阶自指相空间行为。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Maturana HR. 1970. Biology of Cognition. BCL Report 9.0, Biological Computer Laboratory, 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后收入 1980 年合刊本《自创生与认知》作为上篇,本节全篇立论之核心底本)
  2. Maturana HR, Varela FJ. 1980. 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 The Realization of the Living. Boston Studie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Vol. 42. D. Reidel, Dordrecht.
  3. Maturana HR, Varela FJ. 1987. The Tree of Knowledge: The Biological Roots of Human Understanding. Shambhala, Boston.(关于认知作为生命行动的系统普及读本)
  4. Adler J. 1966. Chemotaxis in bacteria. Science 153(3737): 708–716.(单细胞细菌趋化性认知的经典实验实证)
  5. Gazzaniga MS, Bogen JE, Sperry RW. 1965. Observations on visual perception after disconnexion of the cerebral hemispheres in man. Brain 88(2): 221–236.(裂脑人思维独立于语言发音的神经科学实验依据)
  6. von Foerster H. 2003. Understanding Understanding: Essays on Cybernetics and Cognition. Springer, New York.(“客观性是观察者应当被消灭的妄想”之出处)
  7. Varela FJ, Thompson E, Rosch E. 1991. The Embodied Mind: Cognitive Science and Human Experience. MIT Press, Cambridge, MA.(具身认知与生成主义的里程碑专著)
  8. Lettvin JY, Maturana HR, McCulloch WS, Pitts WH. 1959. What the frog's eye tells the frog's brain. Proceedings of the IRE 47: 1940–1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