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3.1

3.1 基因组变异的类型

Types of Genomic Variation

本节摘要 本节建立全章的类型学基础:先考察变异的来源——复制错误、双链断裂修复与转座因子插入——及新突变在群体中的命运,并以 1% 频率约定区分多态性与稀有突变;继而依次剖析单核苷酸多态(转换与颠换)、插入缺失与微卫星、结构变异与拷贝数变异的形态、机制与规模,讨论变异的表型效应谱、外显率与表现度,最后介绍 dbSNP 与 DGV 等变异目录资源及 HGVS 命名思想。

第三章导言提出了基因组科学的第二重维度:个体间差异。第二章建立的参考序列刻画的是「一个」人类基因组,而群体中任意两个无关个体的基因组并不相同——两条单体的序列平均每 1000 个碱基约有 1 处不同,全基因组累计达数百万处。这些可遗传的序列差异统称遗传变异(genetic variation):它是自然选择的原料,是个体间性状差异的物质基础,也是本章后续各节一切方法——基因分型(3.2 节)、连锁不平衡(3.3 节)、QTL 作图与关联作图(3.4、3.5 节)——的操作对象。本节先解决分类学问题:变异从何而来,按形态与规模可分为哪几类,各类的生成机制与数量级如何。

表 3.1-1人类基因组遗传变异的主要类别(数值为量级示意,详见正文)
类别典型规模主要形成机制突变率量级典型检出手段
单核苷酸多态(SNP)单个碱基替换复制错误、5-甲基胞嘧啶脱氨约 10⁻⁸ /bp/代重测序、SNP 芯片(3.2 节)
小片段插入缺失(indel)1–50 bp复制滑动、断裂修复差错低于替换约一个数量级重测序读段比对
微卫星(STR)2–6 bp 单位串联复制滑动、不等交换约 10⁻⁴–10⁻³ /位点/代PCR 与片段分析
结构变异 / CNVkb 至 Mb同源重组差错、NHEJ、转座插入约 10⁻² /基因组/代(估计)阵列-CGH、配对测序

3.1.1 变异的来源与命运

需要先区分两个层面的「来源」。减数分裂重组可以重排既有变异、生成新的等位基因组合,但它本身并不创造新序列;新序列来自三类过程:DNA 复制的差错、损伤修复(尤以双链断裂修复)的差错,以及转座因子(transposable elements)的插入(Gibson & Muse, 2009)。

第一类来源是复制错误。DNA 聚合酶本身并非完美的复制机器,其保真度由三道防线依次保证:聚合酶对正确底物的选择性、3′→5′ 校对外切活性对错误掺入碱基的切除、以及复制后的错配修复(mismatch repair)系统对残余错配的识别。三道防线对最终错误率的贡献可以粗略相乘:

u ≈ u0 × f校对 × f错配修复 ≈ 10⁻⁵ × 10⁻² × (10⁻²–10⁻³) ≈ 10⁻⁹–10⁻¹⁰ / 碱基 / 复制 (3.1-1) u₀:聚合酶无校对时的碱基掺错率(约 10⁻⁵/bp);f校对:3′→5′ 校对带来的校正因子(约 10⁻²);f错配修复:错配修复再降低约 10⁻²–10⁻³。三者叠加后的酶学保真度约为每碱基每复制 10⁻¹⁰ 量级;而生殖系每代观察到的替换突变率约为 10⁻⁸/bp,量级差异主要来自配子发生要经历多次细胞分裂、错误随分裂次数累积(Gibson & Muse, 2009)。

第二类来源是双链断裂修复的差错,它比复制错误更能产生大片段变异。DNA 双链断裂有两条主要修复途径:非同源末端连接(non-homologous end joining, NHEJ)把两个断端直接连接,常在连接处留下小的插入或缺失;同源重组(homologous recombination)以姐妹染色单体为模板进行精确修复,但当修复导向错误模板——例如在两侧高度相似的重复序列之间错配(不等交换,或称非等位同源重组)——便会产生缺失与重复。人类基因组中的节段性重复(segmental duplications)(低拷贝重复)恰恰为这类错误提供了温床,使某些区段发生反复的、结构可预测的重排。分属两条染色体的断端被 NHEJ 错误连接,则产生易位。

第三类来源是转座因子的移动。人类长散在核元件 LINE-1(L1)编码逆转录转座所需的蛋白,既能自主移动,也能顺带动员非自主的 Alu 短散在元件;基因组中 L1 拷贝约 90 万条(约占序列 17%),Alu 拷贝逾 100 万个(约 10%),转座衍生序列合计约占人类基因组的一半。绝大多数拷贝已积累突变而失去活动能力,但少数「热点」元件至今仍有活性;新发 L1 或 Alu 插入一旦落在基因内部或调控区,可破坏基因功能——血友病等疾病由新发转座插入致病已有多例确证报告(Gibson & Muse, 2009)。转座插入因此同时是 indel 与结构变异(插入型)的重要来源。

新出现的变异起初必然稀少。它在群体中的走向属于「命运」问题:频率随世代如何变化由随机漂变与自然选择共同决定,此处仅给出分类学上必要的频率约定,机制留待 3.6 节展开。

定义

多态性与突变的频率分界。「突变」与「多态性」描述的都是序列差异,区别仅在群体频率:习惯上,把在群体中次要等位基因频率不低于 1% 的位点称为多态性(polymorphism),频率低于 1% 者称为稀有变异或新发突变。这条 1% 线是人为约定的实用标准——频率足够高的变异才能在群体研究中被稳定捕捉,它并非生物学本质的分界:同一个低频变异完全可能在未来的世代中频率升高。另须区分种内与种间差异:若某差异在物种 A 的全部成员中固定、而在物种 B 中不存在,它便不再是种内多态,而是区分两个物种的种系发生差异(phylogenetic difference)——比较基因组学(2.6 节)所考察的正是这类已固定的差异。

3.1.2 单核苷酸多态(SNP)

单核苷酸多态性(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 SNP)指群体中频率不低于 1% 的单个碱基替换,是人类基因组中数目最多、研究最充分的一类变异。绝大多数 SNP 位点只有两个等位基因(双等位),三等位位点罕见——这与突变本身多以特定方向发生、且旧等位基因经漂变丢失有关。

按化学性质,碱基替换分为两类:转换(transition)是嘌呤与嘌呤(A↔G)或嘧啶与嘧啶(C↔T)之间的互换;颠换(transversion)是嘌呤与嘧啶之间的互换(A↔C、A↔T、G↔C、G↔T)。理论上颠换的可能组合是转换的两倍,但人类全基因组 SNP 中转换与颠换之比约为 2:1。这一偏倚的主要解释是胞嘧啶脱氨:未甲基化的胞嘧啶自发脱氨生成尿嘧啶,可被碱基切除修复识别清除;而甲基化的胞嘧啶(5-甲基胞嘧啶,多见于 CpG 二核苷酸)脱氨生成胸腺嘧啶,后者是「合法」碱基,不易被当作损伤修复,于是 C:G→T:A 的转换被系统性地固定下来。CpG 因此既是突变热点,又因长期流失而在基因组中显著低于随机期望(图 3.1-2A)。

就密度而言,任意两条人类单体型之间的差异约为 0.1%,即平均每 1000 bp 约 1 个差异;以 3.2×10⁹ bp 计,两个无关个体的一条同源染色体之间约有 300 万处不同。变异目录的建设即以此为基础:SNP 联盟与国际协作组于 2001 年发表了含 142 万个 SNP 的人类变异图谱(Sachidanandam et al., 2001);千人基因组计划第一期(2010)将编目扩展到约 1500 万个 SNP、100 万个短 indel 与约 2 万个结构变异位点,且其中过半为此前未报道的新变异(The 1000 Genomes Project Consortium, 2010);其后续阶段累计编目已超过 8800 万个变异(括注:2015 年数据)。总体格局是:频率达到「常见」程度的 SNP 以千万计,频率低于 1% 的罕见变异在数目上远超常见变异——这一常见与罕见的构成,直接关系到关联研究的统计功效(3.5 节)。

按位置与后果,落在编码区的 SNP(cSNP)可分为三类:替换不改变氨基酸的同义突变(synonymous substitution)(多位于密码子第三位的摆动位置)、改变一个氨基酸的错义突变(missense substitution)(按氨基酸性质替代的保守程度又分保守与激进),以及把编码氨基酸的密码子变为终止密码子的无义突变(nonsense substitution)。编码序列只占人类基因组的约 1.5%,故绝大多数 SNP 位于内含子、基因间区等非编码区,不改变蛋白序列——但如 3.1.5 节所述,「不改变蛋白」远不等于「没有效应」。

习题 3.1-1

人类基因组 SNP 中转换与颠换之比约为 2:1,而理论上颠换的可能替换方式(8 种)是转换(4 种)的两倍。请解释:(1) 5-甲基胞嘧啶脱氨如何造成这一偏倚;(2) 为什么 CpG 二核苷酸在人类基因组中的出现频率显著低于按碱基组成预期的随机值;(3) 若某数据集的转换:颠换比接近 0.5,提示什么问题。

参考解答

(1) 5-甲基胞嘧啶(5mC,主要存在于 CpG)自发脱氨生成胸腺嘧啶;T 是正常碱基,与对面的 G 配对后不会被错配修复系统当作明确损伤清除,复制一轮后 C:G 即固定为 T:A 转换。未甲基化 C 脱氨生成的 U 则被碱基切除修复清除,故突变偏倚集中于 5mC,使 C→T 及互补链的 G→A 转换大量富集。(2) CpG 中的 C 常被甲基化,成为持续百万年的突变热点;经世代累积,CpG 位点不断经由 C→T 转换(及互补 G→A)流失,故现存基因组中 CpG 频率远低于随机期望。(3) 转换:颠换比是变异集质量的重要指标;真实人类变异集该比值约为 2:1,若接近随机期望的 0.5,通常提示候选 SNP 中混有大量测序错误或比对错误造成的假阳性,需要更严格的过滤。

3.1.3 插入缺失(indel)与微卫星

插入缺失多态性(insertion/deletion polymorphism, indel)指序列中多出或少掉一小段(通常 1 至数十个碱基)的变异,习惯上将插入与缺失合称,因为群体数据中二者常难以在演化方向上区分。indel 的数目仅次于 SNP:千人基因组第一期编目的短 indel 即达约 100 万个(The 1000 Genomes Project Consortium, 2010)。其长度分布高度偏斜——长度为 1 bp 的事件最多,随长度增加频数急剧衰减(图 3.1-2B),数十 bp 以上的 indel 已属少数。

长度谱的形态直接指向其机制。短 indel 的主要来源是复制滑动(replication slippage):在串联重复(尤其是单一碱基连成的同聚段,如 AAAAA)中,新生链与模板链短暂解离后再退火时容易错位一或数个单位,继续合成便在新生链上多出或少掉相应数目的重复单位。重复单位越长、重复拷贝越多,错位退火的机会越大,这解释了 1 bp 峰与同聚段语境的关联,也解释了下文微卫星的高突变率。较长的 indel 则更多来自双链断裂修复的加工(3.1.1 节)与转座插入。

当重复单位本身有序、且重复次数在个体间可变时,便得到一类特别的串联重复多态:微卫星(microsatellite),又称短串联重复(short tandem repeat, STR),由 1–6 bp 的单位(以 2–4 bp 最常见,如 CA)首尾相连构成;单位更长者称小卫星或可变数目串联重复(VNTR)。微卫星的突变同样以滑动为主,不等交换亦有贡献,其每代每位点突变率约为 10⁻⁴–10⁻³,比 SNP 位点高出三到五个数量级。高突变率带来高多态性:一个微卫星位点往往有十个以上的等位基因(多等位),杂合度常超过 0.7,单个位点的信息含量远高于双等位的 SNP。正因如此,微卫星在经典连锁分析中长期担任主力标记——1.2 节的遗传作图与法医 DNA 指纹分析均以之为栋梁。其代价同样明显:突变率高意味着家系内世代传递可能出现「新等位」,需要专门的遗传模型处理;位点在基因组中分布稀疏;逐一 PCR 扩增的分型方式难以规模化。因此在全基因组关联时代,微卫星让位于密集而稳定的 SNP 芯片(3.2 节),但在法医学与系谱鉴定中至今不可替代。

3.1.4 结构变异(SV)与拷贝数变异(CNV)

结构变异(structural variation, SV)指涉及较长片段(通常以 1 kb 至数 Mb 计)的基因组重排,按形态分为缺失、重复、倒位、易位与插入五类。其中缺失与重复改变所涉区段的拷贝数,合称拷贝数变异(copy number variation, CNV),属「不平衡」变异;倒位与平衡易位不改变拷贝数,属「平衡」变异。二者的区分在检出与表型两个层面都有意义:平衡变异不改变基因剂量,效应往往更隐蔽,但断裂点若落在基因或调控区仍可致病。

同一基因座上的四类结构变异(示意) 上方为参考构型:区段 A–D 位于同一条染色体(灰点为两侧序列);下列各行展示该基因座可能的重排。尺度 kb–Mb,不按比例。 参考构型:区段 A、B、C、D 依序排列于同一条染色体,二倍体基因组中每区段各有两份拷贝 参考构型 A–D 同染色体 每区段拷贝数 ×2 A B C D 缺失(deletion):B–C 区段丢失一份,二倍体中仅余一份拷贝,属拷贝数变异,可用阵列-CGH 检出 缺失 deletion B–C ×1 · 不平衡(CNV) A B–C 缺失 D 串联重复(duplication):B–C 区段多出一份,二倍体中共三份拷贝,属拷贝数变异;常由低拷贝重复间的非等位同源重组产生 重复 duplication B–C ×3 · 不平衡(CNV) A B C B C D 倒位(inversion):B–C 区段断裂后反向重接,次序颠倒而拷贝数不变,属平衡变异;阵列-CGH 难以发现,需配对末端或长读长测序 倒位 inversion B–C 反向重接 ×2 不变 · 平衡 A C B D 相互易位(translocation):B–C 区段自一条染色体断下、移接至另一条非同源染色体,两条染色体间交换片段;总拷贝数不变,属平衡变异 易位 translocation B–C 移接他染色体 · 平衡 染色体 1 A 断裂 D 染色体 2 E B C F 重点区段 B–C(本章强调色) 缺失或断裂位置 注:括号中 ×n 为二倍体基因组中该区段拷贝数;平衡与不平衡指拷贝数是否改变,而非是否有表型效应。各图元悬停可见说明。
图 3.1-1 同一基因座上四类结构变异的对照(示意)。以参考构型(A–B–C–D)为基准:缺失使 B–C 少一份拷贝、重复使其多一份,二者改变拷贝数,合称 CNV;倒位使 B–C 反向重接、拷贝数不变;易位将 B–C 移接至另一条非同源染色体,总拷贝数亦不变。后两类属平衡变异,杂交类方法难以察觉,须依赖断裂点层面的检测(见正文与 3.2 节)。区段着色仅示区分,不表示基因。

结构变异的普遍性远超人们起初的预期。传统核型分析与染色体显带的分辨率止步于数 Mb,亚显微尺度的重排长期不可见;直至 2004 年,阵列比较基因组杂交技术才系统揭示全基因组范围内普遍存在的拷贝数多态(Iafrate et al., 2004)。2006 年发表的首张全基因组 CNV 图谱在 270 名 HapMap 个体中刻画了 1 447 个 CNV,覆盖约 360 Mb、约合基因组核苷酸的 12%(Redon et al., 2006)。综合 2007–2008 年间各家的估计,个体间拷贝数可变的区段所覆盖的核苷酸总量约为基因组的 10% 以上量级(应视为当时的估计:断点分辨率与参照集不同使各家出入较大,其后的高分辨率研究对覆盖比例有所下调,而长读长测序又在重复区段补充了新的变异;Feuk et al., 2006)。相当比例的 CNV 涉及基因乃至整个基因家族,对剂量敏感的性状可能产生可观效应。

检出何种变异,取决于采用何种手段。阵列比较基因组杂交(array comparative genomic hybridization, array-CGH)以样品与参照的杂交强度之比指示拷贝数的增减,是 CNV 发现时代的主力;SNP 芯片则同时利用等位基因信号与强度。基于测序的配对末端作图、读段深度与分裂读段能更精确地定位断裂点,并有能力发现平衡变异——这正是第二代测序时代结构变异检出的主线,其技术细节与 3.2 节的基因分型同源。平衡的倒位与易位在阵列上几近隐形,这是早期 CNV 图谱共同的盲区。

案例

AMY1 拷贝数与淀粉饮食。唾液淀粉酶基因 AMY1 的拷贝数在人类群体间差异悬殊:以淀粉为主食的人群平均拷贝数显著更高,且拷贝数与唾液中淀粉酶蛋白浓度正相关,提示高拷贝型是对富含淀粉的饮食的正向适应(Perry et al., 2007)。另一类经典例子是药物代谢酶 CYP2D6:其拷贝数从缺失到多份不等,直接决定个体对数十种药物的代谢快慢,是药物基因组学的标准案例(3.7 节)。二者共同说明:CNV 不只是「基因组的大块头瑕疵」,也是可被选择塑造、具有明确生理意义的功能性变异。

A 转换与颠换:12 种替换、两类化学过程 嘌呤 嘧啶 转换:同类碱基互换(A 与 G、C 与 T),人类 SNP 中约占三分之二 转换(4 种) 颠换:嘌呤与嘧啶互换,可能组合 8 种,但观察频数仅约为转换的一半 颠换(8 种) 腺嘌呤(A) A 鸟嘌呤(G) G 胞嘧啶(C):其甲基化形式 5mC 脱氨生成 T,是转换偏倚的主要来源 C 胸腺嘧啶(T) T 实线(紫):转换 A↔G、C↔T;虚线(灰):8 种颠换。 观察比值 转换 : 颠换 ≈ 2 : 1,主因是 5-甲基胞嘧啶脱氨。 人类全基因组 SNP 中转换约占三分之二。 B indel 长度谱:1 bp 事件占绝对多数 长度 1 bp 的 indel 频数最高,多发生在同聚段(如 AAAAA)的复制滑动 长度 2 bp:频数迅速下降 长度 3 bp:继续衰减 长度 4 bp 长度 5 bp 6–10 bp 合并区间:为便于展示将多个长度合并,密度仍随长度下降 11–50 bp 合并区间:长 indel 多来自断裂修复与转座插入 1 2 3 4 5 6–10 11–50 indel 长度(bp) 相对频数(示意) 1 bp 插入缺失最常见 谱形示意:复制滑动主要产生 1 bp 事件,长 indel 多来自断裂修复与转座。
图 3.1-2 两类频谱特征(3.1.2 与 3.1.3 节的综合示意)。A:12 种碱基替换按化学性质分为转换(紫,4 种)与颠换(灰虚线,8 种);由于 5-甲基胞嘧啶脱氨的偏向,人类 SNP 中转换约占三分之二,转换:颠换约 2:1。B:indel 长度谱强烈偏向 1 bp,随长度增加而急剧衰减,与复制滑动机制相印证;合并区间为示意,非实测频数。悬停各图元可见说明。
习题 3.1-2

下列四组观察各对应哪一类变异?说明判断依据。(1) 某个体 Sanger 测序在特定位点出现 A/G 双峰,其余位置单峰清晰;(2) 两个无关个体的同一段序列相差 3 个 CA 重复单位;(3) 阵列-CGH 显示某人某基因座杂交比值约 1.5(三份拷贝);(4) 断裂点测序发现某人第 7 号与第 12 号染色体各有一段序列首尾相接,且两条染色体均无拷贝数增减。

参考解答

(1) SNP,杂合(一条染色体为 A、另一条为 G);A 与 G 同为嘌呤,属转换。(2) 微卫星(STR)多态,重复次数等位差异,机制为复制滑动或不等交换。(3) CNV 之重复(duplication):杂交比约 1.5 提示三份拷贝对二份参照。(4) 平衡的相互易位:片段在两条非同源染色体间交换,拷贝数不变,故阵列-CGH 不可见,须由断裂点测序或核型发现。

3.1.5 变异的表型效应谱

变异的形态分类之上还有效应分类。多数变异对适合度的影响微乎其微:编码序列只占基因组约 1.5%,部分替换又落在密码子的摆动位置;非编码区的多数差异既不改变调控也不改变结构。对这类中性或近中性变异而言,频率的世代变迁主要由随机漂变(genetic drift)支配——分子演化中性理论的核心论断(Kimura, 1968),其群体遗传机制在 3.6 节展开。

有效应的变异构成一个连续的谱。一端是调节性变异(regulatory variation):落在启动子、增强子等顺式调控元件中,微调基因表达的水平、时序或组织特异性,效应通常温和而可累积——这是数量性状与适应性演化的重要分子基础。中间是编码区的错义与移码:效应取决于替换氨基酸的保守性与所在结构域。另一端是效应强烈的类型:无义突变与移码多导致功能丧失(loss of function);部分变异使蛋白获得异常的新活性,为功能获得(gain of function);拷贝数变异则常通过剂量敏感(dosage sensitivity)起效——基因单份拷贝不足(单倍剂量不足)或三份拷贝过量皆可致病,这正是 3.1.4 节 CNV 的医学意义所在。

基因型与表型的对应还须由两个概念加以限定。外显率(penetrance)指携带某基因型的个体中实际表现相应表型的比例:外显率 100% 为完全外显,不足者为不完全外显——例如携带 BRCA1 病理性变异者终生患乳腺癌的风险约为一半以上而非必然。表现度(expressivity)指同一基因型在不同携带者间表型严重程度的变化:同一家系内携带相同神经纤维瘤病 I 型变异的成员,症状轻重可相差悬殊。修饰基因、遗传背景与环境共同造成二者,它们是解读任何基因检测报告时必须携带的限定词。

由效应谱可以预读疾病遗传架构的两种形态。单基因(孟德尔)病的致病变异通常稀有而高外显,效应强到足以在家系中勾勒出清晰的传递模式;复杂疾病(糖尿病、高血压、常见肿瘤等)则更多由常见而低外显的微效变异叠加环境构成,单个变异既非充分亦非必要。这两种架构对研究设计的要求截然不同——家系连锁(3.4 节)与群体关联(3.5 节)各擅其一,临床与伦理含义亦有差别(3.7 节)。

注记

「中性」是统计意义的说法,不是「无用」的判断。称多数变异中性,指的是其效应小到难以被选择察觉,频率变化以漂变为主;这不排除微小效应在漫长世代的累积,更不等于这些序列可以随意删除——非编码区充斥着功能元件,同一区域内「多数差异中性」与「整体不可缺少」完全可以并存。阅读「垃圾 DNA」一类流行表述时,应先分清说话者指的是个体间差异还是序列整体。

3.1.6 变异目录资源:dbSNP 与 DGV

变异研究的第一份基础设施是公共目录。dbSNP(database of 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由美国国家生物技术信息中心(NCBI)与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所(NHGRI)协作建立(Sherry et al., 2001),是人类变异的最大集散地。dbSNP 以 rs 编号(reference SNP accession number)组织条目:不同研究者提交的、经聚类认定指向同一变异的记录归并为一个 rs 号(如 rs334),随附侧翼序列、验证状态与各群体频率。今天 dbSNP 收录的条目已达数亿量级,其中绝大多数是罕见变异——「S」开头的名字早已名不副实,它实际是全谱系的变异目录(临床意义层面的解读另有 ClinVar 等资源,括注:建于原书出版之后)。

结构变异的对应设施是基因组变异数据库(Database of Genomic Variants, DGV)(Zhang et al., 2006):它以人工审编的方式汇总经同行评议报告的人类生殖系结构变异,提供经过整合的坐标与基因注释,是 CNV/SV 研究的标准参照。dbSNP 与 DGV 一小一大、一序列一结构,共同构成变异世界的「户口系统」。

方法

如何引用一个变异:坐标体系与 HGVS 命名思想。描述一个变异必须同时给出三件事:参照什么基因组版本、在哪条坐标上、发生了什么改变。(1) 参照版本:人类参考基因组有 GRCh37(常称 hg19)与 GRCh38(hg38)等版本,同一变异在不同版本中的坐标不同——脱离版本号的坐标是没有意义的。(2) 坐标细节:不同格式对起点采用 0 起算或 1 起算,混用是比对错误的常见来源。(3) 变异描述:HGVS 命名法(Human Genome Variation Society nomenclature) 提供统一语法,按描述层级分基因组(g.)、cDNA(c.)与蛋白(p.)水平。以囊性纤维化最常见的 ΔF508 缺失为例,cDNA 水平记作 NM_000492.4(CFTR):c.1521_1523delCTT,蛋白水平记作 p.Phe508del——转录本编号、坐标与改变类型一目了然。rs 号与 HGVS 描述互补:前者便于跨数据库检索,后者便于精确的学术交流。

习题 3.1-3

某错义变异在 200 名携带者中 80 人在随访期内出现相关疾病,且患病者症状轻重差异很大;同一群体中该变异的携带频率为 5%。(1) 该变异的外显率约为多少?(2) 症状轻重差异对应哪个概念?(3) 能否仅凭上述数据断言该变异「致病」?还需要什么证据?

参考解答

(1) 外显率约为 80/200 = 40%,属不完全外显。(2) 表现度:同一基因型下表型严重程度的变异。(3) 不能。仅凭携带者中的患病比例无法排除「变异与疾病只是同群体中共存」或「患者中富集由混杂因素造成」等解释;还需病例—对照比较(携带频率在患者与对照中的差异及显著性)、家系共分离证据、功能实验支持,以及统计学上的多重检验校正——这些正是 3.5 节关联研究的核心内容。

关键术语

遗传多态性 (genetic polymorphism)
群体中次要等位基因频率不低于 1% 的遗传变异位点;1% 为约定阈值。
单核苷酸多态 (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 SNP)
群体中频率达到多态标准的单个碱基替换,多为双等位,是人类基因组数目最多的变异类型。
转换 (transition)
嘌呤之间(A↔G)或嘧啶之间(C↔T)的碱基替换;人类 SNP 中约占三分之二。
颠换 (transversion)
嘌呤与嘧啶之间的碱基替换;可能组合多于转换,但观察频数更低。
插入缺失 (insertion/deletion polymorphism, indel)
序列中多出或少掉一小段(常 1–50 bp)的变异;长度谱强烈偏向 1 bp。
微卫星 (microsatellite, STR)
1–6 bp 单位串联而成的重复序列,重复次数高度可变;突变率约 10⁻⁴–10⁻³/位点/代,多等位。
结构变异 (structural variation, SV)
涉及 kb 至 Mb 片段的重排,含缺失、重复、倒位、易位与插入;按拷贝数是否改变分平衡与不平衡。
拷贝数变异 (copy number variation, CNV)
改变区段拷贝数的缺失与重复的总称;2007 年前后估计覆盖约 10% 以上的基因组核苷酸。
非同源末端连接 (non-homologous end joining, NHEJ)
不经模板配对直接连接 DNA 断端的修复途径,常在断端留下小 indel,是大片段变异的来源之一。
转座因子 (transposable elements)
可在基因组内移动的序列元件(如 L1、Alu);转座衍生序列约占人类基因组一半。
外显率 (penetrance)
携带某基因型的个体中实际表现相应表型的比例;不足 100% 称不完全外显。
表现度 (expressivity)
同一基因型在不同携带者中表型严重程度的变化,受遗传背景与环境修饰。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Gibson G, Muse SV. 2009. A Primer of Genome Science, 3rd ed. Sunderland (MA): Sinauer Associates. (Chapter 3)
  2. Sachidanandam R, Weissman D, Schmidt SC, et al. 2001. A map of human genome sequence variation containing 1.42 million 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 Nature 409: 928–933.
  3. Sherry ST, Ward MH, Kholodov M, et al. 2001. dbSNP: the NCBI database of genetic variation. Nucleic Acids Research 29: 308–311.
  4. Iafrate AJ, Feuk L, Rivera MN, et al. 2004. Detection of large-scale variation in the human genome. Nature Genetics 36: 949–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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