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1.4

1.4 一次 LC-MS/MS 分析:质谱蛋白组学的工作原理

Anatomy of a Bottom-Up LC-MS/MS Experiment
摘要 质谱蛋白组学默认采用自下而上策略:蛋白先酶解为肽段,经反相色谱分离与电喷雾离子化,一级质谱记录质荷比,二级质谱读出序列;肽段-谱图匹配与错误发现率把谱图转化为鉴定,峰面积或报告离子给出定量。本节逐环节剖析这条链路的机理,辨析数据依赖与数据非依赖两种采集模式,并指出离子化效率与共享肽段设定的固有边界。

1.4.1 自下而上:先测肽段,再归蛋白

1.3 节把质谱路线与亲和路线分作两条路径;本节把质谱路线本身拆开。现代质谱蛋白组学默认采用自下而上(bottom-up)策略:不直接测蛋白,而是先用蛋白酶把蛋白混合物切成肽段混合物,在色谱柱上流动、在离子源里带电、在碰撞池中碎裂的都是肽段,最后再把肽段按序列归回蛋白。换言之,"蛋白鉴定"是立在肽段测量之上的一层推断——这层推断的性质,决定了后文一切数据行为的边界。

为什么测肽段而不测整蛋白?第一是气相离子化行为。整蛋白大而折叠、理化性质千差万别,电喷雾下离子化效率低,电荷态呈宽包络分布,分子量动辄数万道尔顿,常落在质量分析器的常规量程之外;肽段小而均质,通常携带 2–3 个质子,质荷比落在数百到两千的区间,恰好是仪器灵敏度最高、碎裂最可控的窗口。第二是碎片的可读性。序列信息要靠气相碎裂读出:肽段的骨架断裂集中在酰胺键上,生成规则的离子阶梯,谱图可以直接"读";整蛋白可断的位点多而杂,产物谱难以解读。第三是覆盖与定量的稳定性。酶解把性质各异的蛋白换算成一大池性质相近的肽段,色谱行为与离子化响应更稳定,定量重复性更高,数据库检索的空间也随之可控(Aebersold and Mann, 2003)。

酶的选择同样有讲究。胰蛋白酶(trypsin)切在赖氨酸(K)与精氨酸(R)的羧基端(其后紧邻脯氨酸时除外),是蛋白组学的标准酶,原因有四。其一,K 与 R 合计约占残基总数的一成,平均每 8–9 个残基出现一个切点,多数肽段因此长 7–20 个氨基酸、质量约 800–2,000 Da,正落在可测窗口内。其二,切点在肽段 C 端留下碱性残基,电喷雾下易捕获第二个质子,形成碎裂效率高的双电荷离子。其三,酶切特异性高、可以预测,理论酶解图谱能够预先算好,供数据库检索使用。其四,酶廉价、稳定、反应条件温和。一套性质恰好与仪器的物理窗口对齐,胰酶于是成为事实上的标准(Steen and Mann, 2004)。

酶解换来了可测性,也付出了代价:切点把蛋白层面的信息——修饰组合、剪切变体的整体结构——切成碎片。这笔账记在 1.4.7 结算,这里先沿着肽段往下走。图 1.4-1 给出整条链路的鸟瞰:从酶解到定量共八个环节,本节余下部分逐一展开,底部三幅小图放大其中最关键的三个观测面。

自下而上 LC-MS/MS 分析的全流程:酶解、色谱分离、离子化、MS1、MS2、检索、定量 ① 裂解与酶解 胰蛋白酶切 K/R 的 C 端 蛋白 → 肽段混合物 ② nanoLC 反相分离 C18 柱,乙腈梯度洗脱 疏水肽段保留更久 ③ 电喷雾离子化 ESI 带电雾滴去溶剂气化 肽段携带 2–3 个质子 ④ 一级质谱 MS1 记录各离子的 m/z 与强度 同位素间距给出电荷态 ⑤ 二级质谱 MS2 四极杆按 m/z 隔离母离子 碰撞碎裂(CID/HCD) ⑥ b/y 离子系列 骨架断裂生成互补离子对 质量差逐位读出残基 ⑦ 检索与 FDR 理论谱对实测谱打分 目标-诱饵控制误配率 ⑧ 归并与定量 峰面积或报告离子定量 肽段归并回蛋白组 色谱分离与保留时间(对应②) 保留时间 强度 0 时间 → 疏水性越强,洗脱越晚 MS1 谱:质荷比与电荷态(对应④) 间距 0.5 → z=2 间距 0.33 → z=3 m/z ≈ 590 m/z ≈ 785 同一离子的同位素峰簇;相邻间距 ≈ 1/z MS2 谱:b/y 离子(对应⑤) y2 b2 y3 b3 y4 b4 y5 b5 m/z → 相邻离子质量差 = 残基质量 → 序列
图 1.4-1 自下而上 LC-MS/MS 分析的全流程。上排为样品进入质谱前的转化(酶解、色谱分离)与离子化、一级质谱;下排为二级质谱及其后的计算环节(碎裂、b/y 系列、检索与 FDR、归并与定量)。底部三幅小图分别放大②④⑤:色谱图给出保留时间,MS1 的同位素峰簇间距给出电荷态(间距 0.5 即 z=2),MS2 的相邻碎片质量差给出残基序列(Aebersold and Mann, 2003;Steen and Mann, 2004;作者整理)。

1.4.2 液相色谱:把竞争摊到时间轴上

离子源一次只能"看清"有限数目的离子。数万种肽段若同时涌入,离子化会变成竞争过程:丰度高者抑制丰度低者的离子化(离子抑制效应),检测器的动态范围也有限。液相色谱(liquid chromatography, LC)的任务,是在肽段抵达离子源之前先做一次时间上的分流——让不同的肽段在不同的时刻流出色谱柱。

蛋白组学的标准配置是反相色谱(reversed-phase chromatography)。固定相是键合在硅胶表面的 C18 烷基链(疏水),流动相是水与乙腈的混合液(各含约 0.1% 甲酸,维持肽段质子化)。进样时以水相为主,肽段按疏水性强弱与固定相分配结合:越疏水,结合越牢。随后有机相比例按预设程序逐步升高(梯度洗脱(gradient elution)),每种肽段在其疏水性对应的乙腈浓度下失去保留、流出柱口。某肽段流出曲线到达峰顶的时刻,就是它的保留时间(retention time, RT)。同一色谱系统、同一梯度下,保留时间高度可重复,因而成为肽段除序列与质荷比之外的第三维指纹——谱图对齐、离子色谱提取、DIA 的窗口设计都要用到它。

分离的价值在于稀释竞争。一段 60–120 min 的梯度把复杂的肽段混合物摊开在时间轴上,任一时刻进入离子源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共洗脱的肽段越少,母离子隔离越干净,定量受干扰越轻。色谱在这里用时间换空间:柱子没有加长,动态范围却被展宽了。

分离之外,色谱还替灵敏度把关。单细胞样品的蛋白总量只有约 100–200 pg,比常规蛋白组学的进样量少约三个数量级。常规流量(每分钟数百微升)会把这点肽段稀释在大量溶剂里;纳升级流速(nanoflow)(约 100–300 nL/min)把同样多的肽段送进小得多的液滴与喷雾,雾滴小、去溶剂完全,进入质谱的离子占比随之上升,灵敏度增益可达数量级(Specht et al., 2021;Lin et al., 2024)。代价是系统娇气:纳升柱易堵,样品残留污染需严防——这是第 2 章制备方法反复权衡的一对矛盾。

1.4.3 一级质谱:多电荷与质荷比

色谱流出物直接进入电喷雾离子化(electrospray ionization, ESI)源。液流在高压下形成带电雾滴,溶剂蒸发、表面电荷密度不断升高,最终把肽段以气相离子的形式送入质量分析器。ESI 是"软"离子化:分子结构不破坏,大分子还能携带多个质子——肽段能落进可测的质荷比窗口,正有赖于此。

肽段的碱性位点(N 端氨基、赖氨酸、精氨酸、组氨酸侧链)捕获质子,一条 1,000 Da 上下的肽段常带 2–3 个电荷。带 z 个质子的离子,其观测量满足 m/z = (M + z·mH)/z;质谱直接测的是质荷比(mass-to-charge ratio, m/z)而非质量本身,换算关系反写为:

M = z·(m/z) − z·mH, mH ≈ 1.00728 Da
(1.4-1)z 为电荷数(携带的质子数),m_H 为质子质量。例:z = 2、m/z = 589.81 的离子,M = 2×589.81 − 2×1.00728 ≈ 1177.6 Da。式 (1.4-1) 是从仪器坐标(m/z)回到化学坐标(分子量)的桥。

电荷数 z 本身也从谱图读出。天然碳含约 1% 的碳-13,每条肽段离子因此呈现一簇同位素峰(isotope peaks),相邻峰的质荷比之差约为 1.0034/z:间距 0.5 说明 z = 2,间距 0.33 说明 z = 3。先读间距定电荷态,再用式 (1.4-1) 换算中性质量——两步合起来,谱图上的位置才翻译成"这是多重的分子"。

一张一级质谱(MS1)谱图就是许多根峰,每根峰有两个坐标:质荷比与强度。强度近似正比于该离子到达检测器的速率。整个梯度期间,质谱周期性地做 MS1 全扫描,得到一连串"此刻有哪些离子、各多少"的全景快照。但 MS1 不回答"它们是谁"——身份要靠下一级。

习题 1.4-1

某母离子的单同位素峰 m/z = 589.81,电荷态 z = 2。(a)求该肽段的中性分子量 M。(b)其同位素峰簇中相邻两峰的 m/z 间距约为多少?由此说明如何从谱图判断电荷态。(c)若同一肽段再捕获一个质子(z = 3),其单同位素峰的 m/z 变为多少?

参考解答

(a)按式 (1.4-1),M = 2×589.81 − 2×1.00728 = 1179.62 − 2.01456 ≈ 1177.6 Da。注意要减去 z 个质子:z = 2 就减两个。(b)相邻同位素峰相差约一个中子质量(1.0034 Da),按电荷均摊后间距 ≈ 1.0034/z ≈ 0.50;间距 0.5 对应 z = 2,0.33 对应 z = 3,读出间距即读出电荷态。(c)m/z = (1177.6 + 3×1.00728)/3 = 1180.62/3 ≈ 393.54。多带一个质子,观测量反而下移——这就是多电荷离子让大分子落进低 m/z 窗口的机理。

1.4.4 二级质谱:碎裂、匹配与错误发现率

串联质谱的核心动作是"碎一个"。仪器按质荷比从离子流中隔离出一个母离子(precursor ion)(四极杆隔离窗口约 0.7–2 Th),送入碰撞池与惰性气体碰撞,动能转化为内能,肽链骨架断裂。常见实现有碰撞诱导解离(collision-induced dissociation, CID)高能碰撞解离(higher-energy collisional dissociation, HCD),能量与检测方式不同,主要碎裂位点都在酰胺键上。

酰胺键断裂把肽段分成两半:含 N 端的片段记作 b 离子,含 C 端的记作 y 离子,一次断裂生成一对互补的碎片离子(fragment ion)。一条肽段断裂多次,就得到一个 b/y 阶梯:相邻两个 y 离子(或相邻两个 b 离子)的质量差恰好等于一个氨基酸残基的质量,逐级相减即读出序列(Steen and Mann, 2004)。多数残基质量唯一,序列解读基本无歧义;例外如亮氨酸与异亮氨酸同质量,常规碎裂区分不了这一对。

实际工作里序列不由人来读,而是交给搜索引擎:把序列数据库中每条候选肽段的理论碎裂谱与实测谱逐一比对打分(Mascot、SEQUEST/Comet、Andromeda、MSFragger、DIA-NN 等皆属此类),得分最高的候选连同其得分,构成一次鉴定的基本单位。

定义

肽段-谱图匹配(peptide-spectrum match, PSM):一张实测二级谱图与一条候选肽段序列之间的配对,附一个相似度得分。PSM 是质谱蛋白组学的基本鉴定单位——质量过滤、FDR 控制、定量提取都在 PSM 层展开,之后才逐级归并到肽段与蛋白。SCoPE2 的标准分析流程同样以 PSM 为第一层过滤单位(Gomoryova and Hecht, 2025)。

打分永远有误配,质量控制靠错误发现率。通行做法是目标-诱饵法:把数据库中的序列反转或打乱,构造出真实蛋白组中不存在的"诱饵"库,与目标库一同检索;真实样品不会来自诱饵序列,诱饵命中数于是近似误配数,FDR ≈ 诱饵命中数 / 目标命中数。按得分从高到低逐位累计,就能找到满足 FDR ≤ 阈值(常取 1%)的截断点。

定义

错误发现率(false discovery rate, FDR):通过阈值的鉴定中预期错误所占的比例。目标-诱饵(target-decoy)法用诱饵命中数估计误配数;某个 PSM 所在位置的最小累计 FDR 称为它的 q 值。阈值 1% 的含义是:每通过一百个鉴定,平均约有一个是错的。

通过阈值的肽段再按蛋白归并:同一蛋白的多条肽段互为印证,置信度随特有肽段数上升。归并并不总是干净——共享肽段的归属歧义,见 1.4.7。

习题 1.4-2

一次检索得到 8 个候选 PSM,按得分从高到低排列,身份(目标 T / 诱饵 D)依次为:T,T,T,D,T,T,D,T。(a)逐位计算累计 FDR = 诱饵数 /(目标数 + 诱饵数)。(b)在 5% FDR 阈值下,通过的 PSM 集合是什么?(c)为什么 8 个 PSM 的规模让 5% 阈值显得格外苛刻?这与真实检索(数万个 PSM)有何不同?

参考解答

(a)累计 FDR 依次为:0,0,0,1/4 = 25.0%,1/5 = 20.0%,1/6 ≈ 16.7%,2/7 ≈ 28.6%,2/8 = 25.0%。(b)只有前 3 个 PSM(累计 FDR = 0)通过;从第 4 位起累计 FDR 不再低于 16.7%,均超阈值。(c)样本太小时 FDR 的最小非零步长是 1/8 = 12.5%,已经超过 5%——要么零误配、要么远超阈值,没有中间地带。真实检索有数万个 PSM,1% 的粒度才细到可用;这也解释了单细胞数据鉴定数少时,FDR 估计本身的不确定性更大。若改用 FDR = 诱饵/目标的口径,结论不变(前三位为 0,其后 ≥ 20%)。

1.4.5 定量从哪里来:峰面积与报告离子

鉴定回答"是谁",定量回答"多少"。质谱定量的物理基础只有一句话:检测器信号正比于到达它的离子数目。对某条肽段,沿保留时间把它的提取离子色谱图(extracted ion chromatogram, XIC)积分:

AP = ∫ IP(t) dt ∝ NP
(1.4-2)I_P(t) 为肽段 P(某电荷态)在其保留时间附近的信号强度,A_P 为色谱峰面积,正比于该肽段被检测到的离子总数 N_P。比例系数由离子化效率与离子传输效率决定,逐肽而异。

免标记定量(label-free quantification)立足于此:同一条肽段在两个样品中的峰面积之比给出相对丰度,不需要任何化学标记。成立的前提是"同一条肽段"——离子化响应在同一肽段上随条件稳定,跨肽段则相差可达几个数量级(见 1.4.7),因此峰面积只在肽段内部可比。

另一条路是等压标记(isobaric labeling)串联质量标签(TMT)由报告基团与平衡基团构成:不同通道的标签总质量相同,标记后的同一肽段在色谱与 MS1 中完全无法区分;MS2 碎裂时标签断开,释放出低质量区(TMT 约 126–131 Da)的报告离子(reporter ion),各通道报告离子强度之比就是各样品的相对含量。机理一句话:把"样品身份"编码进碎片,把定量从 MS1 搬进 MS2。多重标记让多个样品共享同一段仪器时间,这正是 SCoPE2 等单细胞方法的组织方式(Specht et al., 2021);报告离子信噪比与比值压缩的问题,留待 2.2 与 2.5 节。

警示

"鉴定"与"定量"是两件事。一个蛋白可以鉴定成功而定量化失败:峰面积缺失、共洗脱干扰、报告离子信噪比过低,都会让数值不可用;反过来,定量的缺失值不等于丰度为零。读单细胞数据时先问一句:这个"无值"是测量过程造成的,还是真的不表达?两者的处理方式不同(第 4 章)。社区报告规范也要求把鉴定指标与定量指标分开陈述(Gatto et al., 2023)。

1.4.6 采集模式:DDA 与 DIA 的机理差异

质谱的时间预算有限,不能给每个母离子都做 MS2,必须先决定"碎谁、何时碎"。决策规则有两种,分别定义了两种采集模式。

数据依赖采集(data-dependent acquisition, DDA):每个循环先做一次 MS1 全扫描,按强度从高到低挑选前 N 个(常为 3–20 个)母离子依次碎裂,辅以动态排除(dynamic exclusion)——已被选中过的离子在一段时间内不再重选,给其他离子让出机会。机理后果写在规则里:测量资源随强度分配,高丰度肽段先得;名次边界受噪声与共洗脱的扰动,两次 run 挑中的集合不完全一致。落到数据上就是:同一肽段在部分样本有值、部分样本缺失。这类随机缺失值(missing value)反映的是采集运气,不是生物学上的零。

数据非依赖采集(data-independent acquisition, DIA):放弃挑选,把整个母离子质荷比范围划成连续窗口(如把 400–1,000 Th 分为约 24 个 25 Th 窗口,现代方法用可变窄窗),逐窗口轮转碎裂,循环往复。每个窗口内所有母离子一起碎裂,谱图是叠加的混合物,须经谱图库或免库算法解卷积才能读。机理后果同样写在规则里:采集与强度无关、时间表确定,同一肽段在每个 run 中都会被覆盖——缺失值大幅减少、定量一致性提高;代价是谱图更复杂、计算更重,低丰度信号埋在共碎片背景里仍可能测不到。图 1.4-2 把两种时间表并排画出。

数据依赖采集(DDA)与数据非依赖采集(DIA)的采集时间轴对比 数据依赖采集(DDA):按强度挑选 1 2 3 4 5 6 MS1 全扫描 m/z → MS1 MS2 MS2 MS2 1 2 3 MS1 MS2 MS2 MS2 4 5 6 循环 1:按强度取前 3 个母离子碎裂 循环 2:动态排除后,改选次强离子 时间 高丰度优先:低丰度肽段常被跳过 挑取受噪声扰动:run 间集合不同 同一肽段时有时无 —— 随机缺失 同一肽段 · 三次重复 部分缺失 数据非依赖采集(DIA):窗口轮转覆盖 1 2 3 4 5 6 把母离子全范围划分为连续窗口(如 400–1,000 Th) MS1 W1 W2 W3 W4 W5 W6 MS1 下一循环:同样的时间表、同样的窗口,与强度无关 时间 不挑选:窗口内全部母离子一起碎裂,谱图叠加,须解卷积 时间表固定、机会均等 → 缺失值大幅减少 同一肽段 · 三次重复 全部检出
图 1.4-2 DDA 与 DIA 的采集时间轴对比(示意)。上:DDA 每个循环先做 MS1 全扫描,按强度挑取前 N 个母离子碎裂,动态排除使下一循环改选次强离子——选择依赖强度且受噪声扰动,同一肽段在不同 run 中时有时无。下:DIA 把母离子范围划成连续窗口,按固定时间表轮转碎裂,采集与强度无关,同一肽段在每个 run 中都会被覆盖;窗口谱图为混合碎片,须靠谱图库或免库算法解析(作者整理)。

DDA · 数据依赖采集

选择规则:每循环按 MS1 强度取前 N 个母离子。
谱图性质:单母离子,谱图纯净易读。
偏好:高丰度优先,低丰度常被跳过。
重复性:run 间选择集合随机漂移,缺失值多。
计算:检索直接,生态成熟。

DIA · 数据非依赖采集

选择规则:固定窗口轮转,全范围覆盖。
谱图性质:窗口内多母离子叠加,须解卷积。
偏好:与强度无关,机会均等。
重复性:时间表确定,缺失值显著减少。
计算:依赖谱图库或免库算法,算力更重。

注记

为什么单细胞偏爱 DIA:单细胞信号本就微弱,DDA 的强度挑选在低信号区进一步放大随机性——丰度最低、往往也最值得看的分子最先出局。DIA 把"测没测到"从概率事件变成时间表问题,缺失值的结构因此更接近"深度不足"而非"运气不佳",更适合跨样本比较与后续填补(第 4 章)。plexDIA 进一步把 DIA 与同位素标记组合,通量随标记通道数成倍增长(Derks et al., 2023)。

1.4.7 固有局限:质谱看不见什么

其一,离子化效率因肽而异。式 (1.4-2) 的比例系数由肽段的疏水性、碱性、长度与邻近共洗脱物共同决定,不同肽段之间可相差几个数量级且数值未知。峰面积跨肽段不可比,绝对定量需要已知量的标准品(如同位素重标肽段)作内标;单细胞工作基本停留在相对定量。

其二,共享肽段与蛋白归属歧义。一条肽段的序列若同时出现在两种蛋白里(同源家族成员、剪切变体),它对两者都成立、对谁都不专一。归并时这类肽段只能给出蛋白分组(protein group)层面的归属,组内成员无法用现有数据区分。定量同样受牵连:共享肽段的信号来自组内成员之和,把它记在某一成员名下,会随其他成员的波动产生假差异。

其三,修饰与异形体信息在酶解中丢失。蛋白的翻译后修饰往往组合出现,构成特定的 proteoform;酶解一旦完成,"哪些修饰共存于同一个分子"便不可复原——修饰肽段的定量是修饰位点的量,不是蛋白的总量。自上而下(top-down)质谱直接测整蛋白、能保留这层信息,但通量与灵敏度目前难以支撑单细胞尺度(Aebersold and Mann, 2016)。

习题 1.4-3

某次分析中,蛋白 P1 鉴定到 3 条特有肽段与 1 条共享肽段(该肽段的序列同时出现在同源蛋白 P2 中);P2 全部鉴定只有这 1 条共享肽段。(a)按蛋白分组惯例,P1 与 P2 各能报告什么?(b)若把共享肽段计入 P1 的定量,风险是什么?(c)从酶解的角度说明:为什么剪切变体层面的区分先天不足?

参考解答

(a)P1 有 3 条特有肽段,可以单独成立;P2 缺少任何特有肽段,无法与"P1 加该共享肽段"的情形区分,通常并入蛋白分组报告或不单独报告。(b)共享肽段的信号是 P1 与 P2 之和,计入 P1 会系统性高估其丰度;P2 表达量一变,P1 的"测量值"随之漂移,制造假差异。(c)两个变体的差别常集中在个别外显子或区段;若差异区段经酶切后没有落在可测窗口的特有肽段(太短、太长、疏水性或离子化响应不佳),质谱从源头上就看不到差别——信息在酶解那一步已经丢失,下游计算无法找回。


本节把一次 LC-MS/MS 分析拆成可辨认的机理环节,后续各章的方法都建立在这些环节之上:

  • 鉴定链路:酶解标准化 → 色谱摊开竞争 → 多电荷离子落入可测窗口 → b/y 碎片读出序列 → 数据库检索与 FDR 把谱图转化为可控错误的鉴定;
  • 定量链路:信号正比于到达检测器的离子数——免标记取峰面积,等压标记取报告离子,两者共享同一个物理基础;
  • 两处先天边界:离子化效率逐肽而异(跨肽段不可比),共享肽段与酶解使蛋白层面的信息不可复原(相对定量与蛋白分组是常态)。

第 2 章的全部设计——载体通道、多重标记、DIA 优先的采集策略——都是在这台物理机器的约束之下做的增量改进。

关键术语

自下而上 (bottom-up)
先酶解蛋白为肽段、测肽段再归回蛋白的质谱工作方式。
胰蛋白酶 (trypsin)
切在赖氨酸与精氨酸 C 端的蛋白酶,蛋白组学的标准酶。
反相色谱 (reversed-phase chromatography)
以疏水固定相与有机相梯度分离肽段的液相色谱模式。
保留时间 (retention time)
肽段色谱流出曲线达峰的时刻,高度可重复的分离坐标。
电喷雾离子化 (electrospray ionization)
经带电雾滴把液相分子转为气相多电荷离子的软离子化方法。
质荷比 (mass-to-charge ratio)
离子质量与电荷数之比,质谱的直接观测量。
母离子 (precursor ion)
按 m/z 被隔离并送入碰撞池碎裂的离子。
肽段-谱图匹配 (peptide-spectrum match)
实测谱图与候选肽段的配对及得分,鉴定的基本单位。
错误发现率 (false discovery rate)
通过阈值的鉴定中预期错误的比例,由目标-诱饵法估计。
数据依赖采集 (data-dependent acquisition)
按 MS1 强度挑选母离子碎裂的采集模式(DDA)。
数据非依赖采集 (data-independent acquisition)
固定窗口轮转碎裂、全范围覆盖的采集模式(DIA)。
等压标记 (isobaric labeling)
总质量相同、碎裂后释放可辨报告离子的多重标记定量策略。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Aebersold R, Mann M. 2003. Mass spectrometry-based proteomics. Nature 422: 198–207.
  2. Aebersold R, Mann M. 2016. Mass-spectrometric exploration of proteom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Nature 537: 347–355.
  3. Steen H, Mann M. 2004. The ABC's (and XYZ's) of peptide sequencing. Nature Reviews Molecular Cell Biology 5: 699–711.
  4. Specht H, Emmott E, Petelski AA, Huffman RG, Perlman DH, Koller A, Slavov N. 2021. Single-cell proteomic and transcriptomic analysis of macrophage heterogeneity using SCoPE2. Genome Biology 22: 50.
  5. Derks J, Derks J, Leduc A, Masselon C, et al. 2023. Increasing the throughput of sensitive proteomics by plexDIA. Nature Biotechnology.
  6. Gatto L, Aebersold R, Slavov N, et al. 2023. Initial recommendations for performing, benchmarking and reporting single-cell proteomics experiments. Nature Methods 20: 375–386.
  7. Lin HJL, Webber KGI, Nwosu AJ, Kelly RT. 2024. Review and practical guide for getting started with single-cell proteomics. Proteomics 25(1–2): e202400021.
  8. Gomoryova K, Hecht H. 2025. Single cell proteomics data analysis with bioconductor-scp. Galaxy Training, training.galaxy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