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在二阶控制论中确立了核心认识论命题:“凡有所言,皆由观察者言之”(7.1.2)。然而,当控制论将研究视刃转向生命系统本身时,必须解决两个最为根本的本体论难题:其一,一个系统究竟依凭何种判据被划归为某一特定的系统类别(如“生命”或“细胞”)?其二,当一个具体的实体在物理时空中经历永不停歇的物质更替与形态变化时,我们依据什么判定它在历史延续中依然是“同一个个体”?
为了在严谨的机械论与系统科学框架下回答这些问题,智利生物学家兼控制论学者温贝托·马图拉纳(Humberto Maturana)与弗朗西斯科·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提炼出一套奠基性的概念工具:统一体、组织与结构。这一范式最早形成于他们 1972 年在智利出版的专著《论机器与生命体》(De Máquinas y Seres Vivos),并在 1980 年合刊本《自创生与认知》(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 The Realization of the Living)的卷首长篇导言中得到彻底的形式化澄清。本节将系统展开这一概念体系,揭示生命与机器在控制论视野中的深层构造规律。
8.1.1 统一体:区分先于实体
在马图拉纳与瓦雷拉的体系中,一切知识与实体的生成均始于观察者的认知行为。《自创生:生命的组织》第二篇导言开篇写道:“当一个空间被剖分为二,一个宇宙便得以生成。”(Maturana & Varela, 1980)这与乔治·斯宾塞-布朗(George Spencer-Brown)在《形式的法则》(Laws of Form, 1969)中的首要公设遥相呼应:认识的第一步是划定一道边界,实施一次区分(distinction)。
所谓统一体(unity),正是通过观察者的区分操作而从背景中剥离、指认出来的相对独立的实体。区分操作具有操作性特征:它在把一个实体从背景中规定出来的同时,不可分割地赋予了该统一体与其背景各自的性质,并确立了两者的可分离性。因此,在控制论认识论中,“实体”并非脱离观察而独立预设的先验自存物,而是区分操作的操作性结果。
统一体的两种操作性规定 依据观察者区分操作的层级与方式,统一体具有两种互斥但互补的规定形式:
- 简单统一体(simple unity):由一次全局性区分从背景中规定出的单一整体。观察者仅将其作为不可分割的质点或端点处理,赋予其整体性物理属性(如质量、电荷、整体运动速度、宏观反应等),在与其环境相互作用的行为空间中考察它。
- 复合统一体(composite unity):当观察者将区分操作递归地施加于统一体内部,在其中辨识出复数个相互关联的组分(components)时,该实体即被规定为复合统一体。复合统一体存在于由其组分的性质与相互关系所构成的内部拓扑空间之中。
马图拉纳强调,面对同一个现实对象,观察者既可以将其视为简单统一体,也可以将其视为复合统一体。然而,这两种规定方式开启了两个在逻辑和运作上互不相交的现象域(non-intersecting phenomenal domains):
- 环境与行为的现象域(简单统一体维度):描述系统作为整体在环境媒质中的位移、趋化、应激、种群竞争与宏观适应。在这一现象域中,系统的内部组分与其微观合成过程被完全遮蔽,不进入因果解释;系统表现为环境中的一个自主行动元。
- 构成与内部动态的现象域(复合统一体维度):描述系统内部由组分生产、代谢转化与时空拓扑约束构成的网络关系。在这一现象域中,外部环境的宏观属性被阻隔在边界之外,系统表现为一组微观生化过程的闭环运作。
科学研究中最常犯的还原论错误,便是在未建立明确的中间拓扑机制的前提下,将属于一个现象域的因果陈述随意嫁接或降解到另一个现象域。例如,将细胞在环境中的“趋光游动”(简单统一体的行为)直接等同于某个分子的物理振动,或用外部适应的宏观功能来替代内部代谢网络的物理自创生。图 8.1-1 清晰地刻画了同一个复合统一体所映射的两个不可替代的现象域。
8.1.2 组织与结构:类与个体
复合统一体一旦确立,便展现出贯穿其存在周期的“两副面孔”——组织与结构。日常语言常常混淆这两个范畴,而在控制论与自创生理论中,二者具有高度严格的数理逻辑区分。
组织与结构的形式化定义
- 组织(organization):指组分之间那些把一个复合统一体规定为属于某一特定类别的不可或缺的关系集合。组织是抽象的关系构型;在组织的定义中,组分仅仅作为满足特定关系的角色(Roles)而出现,组分除充当该角色之外的任何具体物理材料属性(如分子量、材质、颜色等),均不包含在组织的规定之内。组织规定了系统的类同一性(class identity)。
- 结构(structure):指在物理空间中实际构成该复合统一体的具体的现实组分(包含其全部物理、化学、时空性质)以及它们之间当下实际成立的全部物理关系。结构是组织在物理世界中的具体具身与实现,规定了系统的具体个体性(individual realization)。
为了精确把握二者的数学关系,设在时刻 \(t\),系统的物理结构为有序对 \(S_t = (C_t, R_t)\),其中 \(C_t\) 为实际物理组分集合,\(R_t\) 为组分间实际成立的全部拓扑与动力学关系集合。设 \(\mathbf{O}\) 为定义某一系统类别(如“自创生系统”或“热机”)所必须满足的本质关系集合。则系统在时刻 \(t\) 实现该类组织当且仅当组织所要求的关系被实际关系所完全覆盖:
由此可见,组织 \(\mathbf{O}\) 在结构关系 \(R_t\) 中扮演着真子集或核子集的角色。系统的类同一性在时间区间 \([t_0, t_1]\) 内持续保持,充要条件是组织关系在整个历程中从未断绝:
由式 (8.1-1) 与 (8.1-2) 可以推导出自创生理论的三个核心推论:
- 多重可实现性(Multiple Realizability):由于关系形式 \(\mathbf{O}\) 脱离了构件的具体材料属性,同一种组织原则上可以由无数种具有截然不同物理材料、几何尺度和化学组成的具体结构 \(S_1, S_2, S_3, \dots\) 来完全实现。
- 结构的可塑性与多余自由度:实际结构关系 \(R_t\) 包含远超组织 \(\mathbf{O}\) 所需的关系(即差集 \(R_t \setminus \mathbf{O} \neq \varnothing\))。只要 \(\mathbf{O}\) 保持完整,物理结构中的非组织组分与关系可以经历剧烈的置换、扰动与漂变,而不影响系统的类归属。
- 解体(Disintegration)的纯关系性:系统从某一类中退出或死亡,根本原因不在于物质构件的物理蒸发,而在于组分间的关键构成关系断裂。一具刚死去的生物尸体,其分子构件在微观物理层面上完好无损,但其自创生产生网络的拓扑闭合关系已经崩溃,故其生命组织已经解体。
概念混淆辨析:图纸与组织的对立 在工程认知习惯中,人们极易将“组织”误解为工程师手头的“设计蓝图”或装配说明书。马图拉纳严正指出:蓝图仅仅是观察者在外部描述域中所创造的信息表征;而控制论中的“组织”,是系统内部正在实际发生着的、由组分相互作用维持的关系闭环。脱离了实际运作系统的物理实现,孤立的“图纸”没有任何组织学地位。简而言之:组织定义类别,结构决定实现。
8.1.3 组织恒定,结构漂变
明确了类同一性(由组织 \(\mathbf{O}\) 担保)之后,个体的历史延续性问题迎刃而解。从一个单细胞受精卵发育为拥有数十万亿细胞的复杂哺乳动物,或者一个细胞在经历数十轮彻底的分子合成与分解更替后,其物理构件(蛋白质、脂质、核酸)已经历了成千上万次全盘更新,其空间几何尺寸与反应动力学结构发生了剧烈改变。为什么我们依然能确凿地断定它是“同一个生命个体”?
马图拉纳与瓦雷拉给出的答案极其深刻:个体的历史发生(Ontogeny)本质上是“组织恒定约束下的连续结构漂变”。系统在整个生命历程中,其内部所维系的自创生组织 \(\mathbf{O}\) 始终作为硬性拓扑约束未曾中断(\(\forall t, \mathbf{O} \subseteq R_t\));与此同时,其物理结构 \(S_t\) 则在相容的结构状态空间中沿着一条连续的可行轨迹运动。这条结构轨迹在外部环境的扰动与内部代谢的驱动下不断演变,被称为结构漂变(structural drift)。
图 8.1-3 展现了个体发生史的几何图像:系统的物理结构在时空中穿行,只要该轨迹始终不离开组织不变流形 \(\mathcal{M}_{\mathbf{O}}\),个体的类同一性就完好无损。个体生命终结(死亡)在相空间中精确对应着该轨迹击穿了流形的拓扑边界。这一数学图像为我们分析具体系统演化提供了极其清晰的形式化准绳。
习题 8.1-1
(组合学与随机漂变模型分析) 设某一物理空间中存在一个包含 \(m = 8\) 条可能候选关系的完全关系库 \(\mathcal{U}\)。某种特定的机器组织 \(\mathbf{O}\) 由其中固定的 \(k = 3\) 条核心拓扑关系定义。现假设任何一个在物理上自发组装的候选结构 \(S\) 恰好在系统中随机形成 \(n = 5\) 条关系(满足 \(k \le n \le m\))。若该结构所属系统属于 \(\mathbf{O}\) 所定义的类,当且仅当 \(\mathbf{O}\) 中规定的 3 条核心关系在其实际关系中被全部实现。
- 求在全部可能形成的物理结构中,能够成功实现组织 \(\mathbf{O}\) 的结构总数,并给出一般公式与具体数值。
- 假设在一个无记忆的完全随机热涨落环境中,系统在每一个离散时间步从全部候选结构中等概率、独立地重新采样生成一个新结构。求系统单步成功维持组织 \(\mathbf{O}\) 的概率 \(P_1\),以及连续 2 个时间步均保持该组织不变的概率 \(P_2\)(结果保留三位小数)。
- 根据上述概率计算,探讨在纯粹无组织的外部随机驱动下,组织是否可能依靠偶然性长期维持?为什么活系统的存续必然要求内部动力学具备递归生成的自组织或自创生闭包?
(i) 结构数推导: 候选结构必须包含组织 \(\mathbf{O}\) 规定的全部 \(k = 3\) 条核心关系。因此,其余 \(n - k = 5 - 3 = 2\) 条关系只能从剩余的 \(m - k = 8 - 3 = 5\) 条关系中任意选取。可能实现的合格结构数为组合数:
\[
N_{\text{valid}} = \binom{m - k}{n - k} = \binom{8 - 3}{5 - 3} = \binom{5}{2} = \frac{5 \times 4}{2 \times 1} = 10
\]
而在完全关系库中任意形成 5 条关系的总结构数为 \(\binom{m}{n} = \binom{8}{5} = \binom{8}{3} = \frac{8 \times 7 \times 6}{3 \times 2 \times 1} = 56\) 种。
(ii) 概率计算:
单步成功实现组织 \(\mathbf{O}\) 的先验概率为:
\[
P_1 = \frac{N_{\text{valid}}}{N_{\text{total}}} = \frac{\binom{5}{2}}{\binom{8}{5}} = \frac{10}{56} = \frac{5}{28} \approx 0.179
\]
由于各步独立同分布,连续 2 个时间步均维系该组织的联合概率为:
\[
P_2 = (P_1)^2 = \left(\frac{5}{28}\right)^2 = \frac{25}{784} \approx 0.0319 \approx 0.032
\]
(iii) 系统论阐释:
计算表明,即使在一个仅含 8 种可能关系、尺度极小的离散空间中,纯粹随机采样的组织维持概率随时间呈几何级数衰减(在 \(T\) 步后概率为 \((0.179)^T\),当 \(T = 10\) 时已衰减至约 \(3 \times 10^{-8}\))。这在统计力学上严格证明了:单纯依靠无约束的环境热随机性,绝无可能长期维持复杂的特异性组织。真实活系统的“组织恒定”绝非无约束的热力学随机重抽样,而是因为系统的当下结构决定并约束了其下一瞬间可达的结构构型——即其内部存在着一种自我再生产的递归因果闭环(自创生)。正是这种内在动力学闭合,使得系统能够把自身的状态演化紧密锁定在组织不变流形 \(\mathcal{M}_{\mathbf{O}}\) 内部,从而抵御由于完全随机漂移所导致的解体。
习题 8.1-2
(经典概念辨析与本体论判定) 运用马图拉纳关于“统一体”、“组织”与“结构”的三元区分,精确分析并解答下列著名思想实验与物理过程:
- 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一艘木船在长年航行中逐步更换所有老化的木板、龙骨与桅杆,直至最初的构件无一留存。问:该船在整个过程中是否保持了同一性?依据组织与结构的定义,分别在何种意义上它是“同一的”,在何种意义上它是“不同的”?
- 活人体内的分子代谢更新:生理学证明,人体除少数特定神经元外,绝大多数分子与细胞在数周或数年内全部被新生分子替换。从自创生理论看,是什么构成了“这个人”在整个生命历程中的连贯个体性?
- 汽车全套引擎置换:一辆在交管所登记备案的汽车更换了全部发动机、变速箱及核心机械部件,车牌号与注册档案保持不变。比较这与忒修斯之船的异同,指出观察者在其中引入了何种制度性描述域?
- 方糖在热水中溶解:一块具有规则晶体结构的方糖投入沸水溶解为糖水分子溶液。在这场物理相变中,组织与结构分别发生了何种改变?
(1) 忒修斯之船: 在组织维度上,船之所以属于“船”(尤其是“这艘三桅帆船”)的类别,取决于龙骨、肋骨、甲板和桅杆之间所维系的特定空间承载与浮力力学关系 \(\mathbf{O}\)。只要更换是循序渐进的,且在更换过程中这一力学拓扑关系持续成立(\(\mathbf{O} \subseteq R_t\) 恒成立),其类同一性与功能组织从未中断。但在物理结构维度上,其物质组分集合 \(C_t\) 已发生了彻底的测度置换。更关键的是,要判定它在个体意义上是否仍为“最初那艘船”,不能仅看组织,必须依赖时空轨迹的历史连续性。若有人把拆下来的旧木板重新拼成一艘新船,由于其时空连续性经历过中断与重构,它不能剥夺正处于航行中这艘船的个体同一性。
(2) 人体代谢更替: 人体的物质组分(原子、分子)处于川流不息的开放热力学流动之中(见 8.3 物质开放性)。构成“这个人”之连贯性的,并非任何特定的碳原子或水分子的留存,而是自创生网络关系的拓扑守恒(组织恒定)以及该复合统一体在物理时空中不可中断的一维世界线(连续的历史性结构漂变)。类同一性保证了其作为“活人”的本质未变,时空连续的历史性结构耦合保证了其作为“这一个个体”的唯一个人身份。
(3) 汽车引擎置换: 汽车作为异创生机器(见 8.1.5),其机械运转并不生产自身零件。当其全部核心动力部件被替换时,其机械构成结构发生跃迁,但由于其各机械部件之间的传动与轮廓关系仍满足“轿车”的组织,它仍是一辆汽车。至于“车牌号与登记簿上的同一辆车”,并非由其物理组织自然赋予,而是人类社会系统这一高阶语言共识域(见 8.5)所建立的法律/符号识别约定。这一判定处于观察者建立的制度性描述域,而非机器自身的物理现象域。
(4) 方糖溶解: 在晶体尺度下,方糖原本作为复合统一体,其组织是由蔗糖分子之间的离子键/氢键所构成的三维周期性晶格关系。当投入热水中时,水分子热运动打破了这一空间排列关系,晶格拓扑网络彻底瓦解,方糖作为“晶体统一体”的组织在 \(t^*\) 时刻被彻底破坏,发生了解体(Disintegration)。然而,若观察者将尺度切换至微观分子层面(简单统一体),蔗糖分子内部的共价键未曾断裂,化学分子结构依然存留。这再次雄辩地证明:组织的成立与解体完全取决于观察者所划定的区分层级与对象系统。
8.1.4 机器是被观察的组织
在厘清组织与结构之后,马图拉纳与瓦雷拉在《自创生》第二篇第一章迈出了最为激进的一步:彻底剥离一切拟人化的目的论与功能主义,将“机器”(Machine)重新界定为一个纯粹的、无目的的自足组织。
在传统的机械观与日常常识中,机器总是与“目的”绑定在一起:洗衣机的目的是洗衣服,钟表的目的是计时,内燃机的目的是对外输出机械功。设计者的意图、制造者的目的、使用者的需求被普遍看作机器的核心属性。甚至在维纳与阿什比的经典一阶控制论中,负反馈调控机制也常常被赋予“目的性行为”(Teleological Behavior)的修辞(如经典论文《行为、目的与目的论》,1943)。
马图拉纳与瓦雷拉在此实施了革命性的认识论清洗。他们指出:目的、功能、有用性从来不是机器内在组织的固有组分,而完全是外部观察者在将其置入更广阔的社会或生态语境中时所作出的主观评价:
- 一台钟表的内部组织,仅仅是由齿轮、发条、摆轮之间的机械啮合关系构成的动力学变换网络。齿轮咬合与发条释放的物理必然性中,根本不存在“时间”这一观念,更不存在“告知人类时刻”的目的。
- 所谓“指示时间”,纯粹是观察者把摆针在圆盘上的几何位移与太阳在天空中的投影建立外部关联后的认知产物。机器内部的运作仅仅是按照其当前物理结构决定的因果律机械展开。
这种纯粹的机器观消除了活力论(Vitalism)潜入生物学的最后一道裂缝。活力论者往往因为生命体表现出的惊人协调性与“向生性”,便预设存在某种超越物理定律的“活力因子”(如杜里舒的“隐德来希”或神秘的演化目的)。而根据自创生理论:生命系统本质上就是物理实在中的确定性机器。生命不具有预设的目的,它们的存在就是它们的运作,它们的全部“目的”就是不断维系自身组织的持续实现。
两种控制论机器观的深层对读:阿什比 vs. 马图拉纳
在第 2 章中,阿什比(Ashby, 1956, S.3/1)将机器严格定义为状态空间中具有确定转移规律的闭合单值变换(\(f: X \to X\))。而在本章中,马图拉纳将机器定义为组分间生产与相互作用的关系组织。
这两位大师在方法论上高度默契:二者都坚决排除了任何先验的外在目的,均将“机器”建立在纯粹的关系形式之上。但其描述的现象域截然不同:
- 阿什比的机器观属于行为现象域(把系统视为黑箱或简单统一体),关注的是输入、输出与外部可观测状态的序列转移;
- 马图拉纳的机器观属于构成现象域(把系统视为复合统一体),关注的是内部组分如何通过物理相互作用维持彼此的存在。
习题 8.1-3
(形式化证明:行为同构性不蕴含组织同一性) 考虑两个确定性自主系统 \(P\) 与 \(Q\)。在观察者的行为测量空间中,两者表现为在状态集合 \(X = \{a, b, c\}\) 上循环演化的封闭单值变换: \[ T: a \mapsto b, \quad b \mapsto c, \quad c \mapsto a \] 经物理探查知:系统 \(P\) 是由三个精密机械凸轮齿轮相互联动构成的纯机械钟摆装置;系统 \(Q\) 是由三个 CMOS 触发器构成的环形移位数字电子计数器。
- 在第 2 章阿什比的行为控制论框架下,系统 \(P\) 与 \(Q\) 是否属于同一台机器?给出判决理由。
- 在马图拉纳的自创生与统一体框架下,分析状态变换 \(T\) 属于哪一个现象域?要对系统 \(P\) 与 \(Q\) 进行组织(Organization)层面的比较,观察者必须执行何种区分操作?
- 证明:外部行为映射的同构性不能单值推导其内部组织的同一性。请为系统 \(P\) 构思一种内部冗余实现,使其在保持外部状态变换 \(T\) 绝对不变的前提下,改变其内部组分生产或力学传递的关键拓扑关系。
- 在当今计算机中运行的人工生命算法(如康威生命游戏或细胞自动机模型),其屏幕输出在状态序列上可以完全复刻一个生物细胞的分裂轨迹。能否据此判定该程序实现了细胞的“自创生组织”?
(i) 阿什比框架下的判定: 在阿什比的定义中,只要两个物理系统在其可观测的状态集合 \(X\) 上的状态转移算子 \(T\) 完全同构,二者就被定义为实现了同一台“决定性机器”(Deterministic Machine)。在这一行为黑箱层面上,系统 \(P\) 与 \(Q\) 无法区分,属于同一台抽象机器。
(ii) 现象域与区分操作: 状态变换 \(T\) 仅存在于将系统作为“简单统一体”考察的环境行为现象域中。要比较 \(P\) 与 \(Q\) 的组织,观察者必须从简单统一体切换为复合统一体,执行内部递归区分操作,将视野深入到构件层面,辨识出两者的内部组分角色(机械凸轮/齿轮 vs. 逻辑门/半导体晶体管)以及组分间的物理动力学关系(接触力矩传递 vs. 电子漂移与电荷耦合)。两者的内部拓扑关系存在于完全不同的物理实在空间中,其内部组织完全异构。
(iii) 形式化反例证明: 设原系统 \(P\) 的结构关系集包含凸轮 A 驱动 B、B 驱动 C、C 驱动 A 的传递关系。现在在系统 \(P\) 内部并联引入一个“寄生齿轮组”与自润滑连杆机制,该机制由状态 \(a\) 激活,耗散内部部分机械功,但其动态延迟与阻尼经过精确校准,使得外部凸轮输出端的运动周期与角位移完全不受影响。此时,外部行为映射 \(T: X \to X\) 分毫不差,但内部复合统一体的关系集合已从 \(R_P\) 扩充为 \(R'_P\),不仅组分增加,而且包含了全新的机械摩擦与反馈支路。这严格证明了:外部状态映射 \(T\) 是内部高维相空间向低维投影的非单射收缩,\(\text{Hom}(T_P, T_Q) \centernot\implies \text{Hom}(\mathbf{O}_P, \mathbf{O}_Q)\)。行为同构绝不保证组织相同。
(iv) 人工生命程序的本体论地位: 绝对不能。计算机屏幕上闪烁的光点或内存中由 0 和 1 构成的变量数组,仅仅是硅基微处理器在执行预设机器指令时产生的电磁物理表现。计算机运行该程序时,其物理组分(电子、硅晶圆、金属导线)之间所维系的是图灵机式的符号逻辑运算组织,根本没有自发产生出构成该细胞膜物理屏障的磷脂分子,也没有进行跨膜物质代谢的网络循环。算法模拟的是细胞在外部观察域中的“行为轨迹投影”,而未在物理空间中真正“实现”细胞作为化学分子的自创生产生网络。模拟(Simulation)与实现(Realization)具有不可逾越的本体论鸿沟。
8.1.5 自创生、异创生与他创生:机器拓扑的三分
在彻底摒弃了外部目的论之后,马图拉纳与瓦雷拉提出了一套基于机器产物与边界拓扑关系的系统分类学。这一分类不仅为 8.2 全面展开生命的定义扫清了障碍,也成为区分生命与人造技术物的经典标准。
机器的三大拓扑分类(Maturana & Varela, 1980)
- 自创生机器(Autopoietic Machine): 一种具有特定闭包组织的机器。其核心特征在于:系统的内部过程是一个组分生产、转化与分解的过程网络,并且该网络所生产的组分反过来重新生成并实现这一网络本身,同时在物理时空中构成该网络的物理边界。自创生机器的终极产物就是它自身的存在;它的存在与它的运作完全重合。所有生物细胞均在此列。
- 异创生机器(Allopoietic Machine): 其生产过程的产物异于自身的机器。在这类机器中,其组分生产网络所产出的实体并不构成本机器的内部组分,也不维持机器自身的组织。例如汽车制造厂生产汽车,汽车消耗燃油运载乘客,合成氨工厂生产化肥。异创生机器的物理边界并非由自身生成,而是由外部设计者根据其输入面与输出面的需要硬性划分的。
- 他创生机器(Heteropoietic Machine): 亦称为“受控他律系统”。指那些从外部强行赋予先验目的、其动作完全依附于设计者所设定的目标函数的系统。例如自动化巡航导弹、数控机床以及按照固定教学大纲编写的智能答题系统。在纯粹的生物学组织中不存在他创生系统,它属于技术工具与社会分工的特定产物。
自创生机器最震撼的特征在于其绝对的本体论自主性(Autonomy)。异创生机器必须依赖外部操作者为其补充耗损零件、注入控制代码、界定其空间边界并赋予其存在价值;而自创生机器的边界与网络是自产的、不可分割的整体——边界限制了代谢过程,代谢过程生产了物理边界。这种自我闭合的拓扑环,正是下一节将要深入剖析的核心范式。
习题 8.1-4
(综合分类与拓扑判决) 根据自创生、异创生与他创生的严格定义,逐一判定下列实体与系统的机器类型,并给出精确的控制论分析:
- 一家自动化特斯拉超级制造工厂(包含其工业机器人手臂与冲压机);
- 深海热泉旁的一颗单细胞古细菌(Archaea);
- 正在起草合著专著的马图拉纳与瓦雷拉两人构成的写作系统(仅就“写作出版专著”这一社会活动而言);
- 在大型超级计算机中运行的、包含 100 亿个神经元突触权重的深度神经网络大语言模型。
(1) 自动化汽车工厂: 严格归为异创生机器(Allopoietic Machine)。
理由: 该工厂由各种机床、传送带与工业机器人组分构成,但其运转生产出来的产物是“一辆辆 Model Y 汽车”,而绝不是“工厂的自身构件”(汽车下线并不能替工厂修补磨损的冲压磨具或焊接电路)。此外,工厂的物理围墙和土地边界是由外部建筑工程规划的,而非由工业机器人的生产活动自发分泌构成的。
(2) 深海古细菌: 严格归为自创生机器(Autopoietic Machine)。
理由: 古细菌内部的核糖体、酶与代谢循环网络不断催化合成多肽与类脂分子;新合成的类脂分子自发组装为包裹细胞的单层或双层质膜,从而确立并维系了细胞的物理边界;而该物理边界又把底物和催化剂约束在微观体积内,使得催化反应网络得以持续运转。产物即是网络与边界自身。
(3) 著作写作系统: 就“撰写专著”这一外显目标而言,应归为他创生描述域中的活动(Heteropoietic Operation)。
理由: 两位学者作为生物个体当然是自创生的,但当他们把自身组织为一个“写作联合体”时,该系统的全部行为都被定向于一个外部产物——一部题为《自创生与认知》的实体学术书稿。书稿本身不会反哺两位作者身体细胞的物理代谢。作者在《自创生》第二篇第二章明确指出,当有机体表现出追求外在目标的行为特征时,这一协作网络在功能上属于他创生协调(详见 8.5 节对社会与共识域的进一步阐述)。
(4) 深度神经网络大模型: 属于异创生与他创生的复合人工装置。
理由: 在物理层面,大模型是在服务器机房的 GPU 阵列上通过矩阵乘法运转的,它既不生产硅芯片也不维系数据中心的物理供电边界,完全由人类工程师维护输入输出管道,因而是异创生的;在算法语义层面,其梯度下降损失函数的最小化目标是由算法开发者预先设定的,其生成的文本输出用于服务人类用户的查询需求,因而在功能上是纯粹的他创生系统。
本节至此完成了概念地基的全面清理:统一体由区分操作确立,其两副面孔分别对应作为分类形式的组织与作为物理实态的结构;机器摆脱了一切目的论枷锁,被重构为纯粹的关系网络。有了这套精确的分析范式,我们便拥有了破译“生命究竟何为”的锋利解剖刀——在 8.2 节中,我们将正式推导生命系统的组织核心:自创生判据体系。
关键术语
- 统一体 (unity)
- 由观察者执行的区分操作从背景中指认并剥离出来的实体。实体性并非客观先验存在,而是区分操作的操作性结果。
- 区分 (distinction)
- 观察者实施的最根本的认知操作,通过划定边界将世界划分为统一体与背景,并同时赋予两者不可分割的操作属性。
- 简单统一体与复合统一体 (simple / composite unity)
- 简单统一体被视为不可拆分的质点,存在于环境行为空间;复合统一体经递归区分识别出内部组分及关系,存在于内部构成空间。
- 现象域 (phenomenal domain)
- 由统一体的特定规定方式所开启的互不相交的经验与因果陈述领域。环境行为域与内部代谢构成域在逻辑和运作上不可直接还原。
- 组织 (organization)
- 定义一个复合统一体属于某一特定系统类别的本质关系集合。组织是抽象的关系构型,脱离构件的具体物理材质。
- 结构 (structure)
- 组织在具体物理时空中的即时物理实现,包含实际构件的全部材质物理属性及当下成立的全部实际物理关联。
- 类同一性 (class identity)
- 由组织 \(\mathbf{O}\) 担保的系统归属资格。只要结构关系满足 \(\mathbf{O} \subseteq R_t\),系统无论结构如何变化均维系其类同一性。
- 解体 (disintegration)
- 物理结构的变化突破了可行流形,导致定义组织的本质关系发生不可逆断裂,系统退出该类别(生命系统即死亡)。
- 个体发生 (ontogeny)
- 一个特定统一体在维系其组织不变的硬性拓扑约束下,其物理结构在时空中所展开的连续结构漂变历史。
- 机器 (machine)
- 马图拉纳赋予其的去目的论定义:由组分间的相互作用与转化关系所构成的闭合组织,与任何外在人类目的无关。
- 自创生机器 (autopoietic machine)
- 内部过程表现为组分生产网络的机器,其生产出的组分不断重新生成网络本身,并在物理空间中界定其自身边界。
- 异创生机器 (allopoietic machine)
- 其生产网络的产物不同于自身机器组分的系统,其物理边界由外部观察者或设计者划定(如汽车工厂)。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 Maturana HR, Varela FJ. 1980. 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 The Realization of the Living. D. Reidel Publishing Company, Dordrecht, Holland.(卷首导言“统一体、组织与结构”及第二篇第一章“论机器”为本节核心底本)
- Maturana HR. 1970. Biology of Cognition. BCL Report 9.0, Biological Computer Laboratory, 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
- Spencer-Brown G. 1969. Laws of Form. George Allen & Unwin, London.(形式法则与区分操作的数学原典)
- Ashby WR. 1956. An Introduction to Cybernetics. Chapman & Hall, London.(第 2、3 章关于变换与机器的经典界定)
- Rosen R. 1991. Life Itself: A Comprehensive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Origin, and Fabrication of Lif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关于生命作为关系范畴与机器极限的理论生物学对照)
- Maturana HR, Varela FJ. 1987. The Tree of Knowledge: The Biological Roots of Human Understanding. New Science Library, Shambhala, Boston.(组织与结构区分的通俗化与系统化展开)
- Zeleny M (ed.). 1981. Autopoiesis: A Theory of Living Organization. North Holland, New York.(自创生理论早期重要论集)
- von Foerster H. 2003. Understanding Understanding: Essays on Cybernetics and Cognition. Springer, 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