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1.3

1.3 两条技术路线:亲和试剂与质谱

Two Routes: Affinity Reagents and Mass Spectrometry
摘要 单细胞蛋白测量现有两条主线:亲和路线以抗体认出目标分子,结合事件经标签放大,靶向、灵敏而覆盖受限;质谱路线以肽段的质荷比与碎片模式定序列,无需先验试剂,覆盖广而受灵敏度、通量与缺失制约。本节以特异性、放大、读出三要素贯穿两条路线,对照其误差结构与适用条件,说明二者互补而非替代。

1.3.1 三要素:特异性、放大与读出

上一节的结论是:异质性本身即信息,均值把信息平均掉了。本节回答随之而来的工程问题——怎样把"一个细胞里的某种蛋白"变成一个可比较的数。无论仪器多复杂,任何蛋白测量系统都可以拆成三个环节:特异性(specificity),靠什么认出目标分子而不认错别的分子;放大(amplification),单个分子或单次结合的信号太弱,怎样放大到仪器可测;读出(readout),放大后的信号最终变成什么数字。三个环节的不同方案组合,就构成了单细胞蛋白测量的两条技术路线。

以广为人知的酶联免疫吸附测定为例:抗体提供特异性,酶催化底物显色提供放大,吸光度提供读出。单细胞时代的两条主线只是换了方案——亲和路线用亲和试剂(affinity reagent)认分子,用标签放大,用金属离子流或测序计数读出;质谱路线用肽段的质荷比(mass-to-charge ratio, m/z)与碎片模式认分子,用离子化与质量分析器放大,用谱图读出。

放大环节在单细胞语境中尤为关键:一个哺乳动物细胞只含约 100–200 pg 蛋白,比常规蛋白组学所需的微克级样品少约三个数量级。不在放大环节做文章的测量系统,根本走不到单细胞这一步。把三要素写成一个粗粒度的测量模型,可以贯穿全节:

yij = Aj · Sj(xij) + εij
(1.3-1)yij:细胞 i 中蛋白 j 的测量信号;xij:真实丰度;Sj:特异性响应函数——亲和路线由抗体的结合曲线决定,质谱路线由肽段的离子化效率决定;Aj:放大增益;εij:读出噪声。两条路线的全部差异,都藏在 S、A 与 ε 的行为里(见 1.3.4)。
习题 1.3-1

家用早孕试纸以胶体金免疫层析检测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按三要素框架拆解:它的特异性、放大与读出各由什么承担?与 CITE-seq 相比,哪两个环节换了方案,哪个环节思路未变?

参考解答

特异性由针对 hCG 的单克隆抗体承担,捕获线与质控线各用一株;放大由胶体金颗粒的累计显色承担——每次结合带动大量金颗粒聚集;读出是人眼判读的色带,本质是二值化的强度。与 CITE-seq 相比,特异性环节思路未变(都是抗体认表位),放大从金颗粒换成可测序条码,读出从肉眼色带换成读段计数。框架相同而方案不同,通量便完全不同:前者一次一个样品一个靶,后者一次数千个细胞数十个靶。

1.3.2 亲和路线:把特异性外包给抗体

亲和路线的策略是"先造好分子识别器,再上机"。识别器即亲和试剂,最常用的是抗体。抗体凭互补的空间结构与化学作用识别蛋白上的表位(epitope)——一段线性序列,或依赖折叠构象的局部表面。一株抗体对应一个表位:可以是某个受体的胞外段,也可以是某种修饰状态,磷酸化抗体识别的正是带上磷酸基的那段序列。特异性在实验之前就预制完成,仪器不再承担"认分子"的任务。

结合事件本身没有信号,信号来自预先连在抗体上的标签;标签决定读出,也就决定了平台。质谱流式(mass cytometry)把抗体连上稀土金属同位素,细胞逐个流过感应耦合等离子体炬,标签原子解离成离子,飞行时间质量分析按质荷比分开计数——每个通道对应一种金属,每种金属对应一株抗体。读出是金属离子流,通道之间几乎不串色;奠基工作一次测量 34 个参数(31 株抗体,外加 DNA 含量嵌入剂、活性染料与事件长度),商品化系统的通道数如今约五十个(Bendall et al., 2011)。CITE-seq 则把抗体连上寡核苷酸条码,即抗体衍生标签(antibody-derived tag, ADT):细胞捕获进微滴后,条码与信使 RNA 一同进入测序文库,蛋白信号最终是每个条码的读段计数(Stoeckius et al., 2017)。

这条路线的长处和短板都写在三要素里。特异性由抗体的亲和力保证,灵敏度极高,计数型读出对低丰度蛋白友好;读出是离散计数,面板之内几乎不存在缺失;只要抗体做得出,翻译后修饰与胞内蛋白同样可测,磷酸化特异性流式一直是信号传导研究的经典工具。短板同样清楚:覆盖等于抗体制剂清单。靶向(targeted)的意思就是测什么由面板决定——传统流式一次十来种,质谱流式与 CITE-seq 面板约数十至约三百种,相对人类基因组约两万个蛋白编码基因,覆盖率约百分之一二;而且现成抗体偏向表面标志,胞内蛋白与修饰抗体制备困难。交叉反应(cross-reactivity)表位遮蔽(epitope masking)则限制着面板内的测量质量,1.3.4 再回到这里。

定义

亲和试剂(affinity reagent):凭借与目标分子之间的特异性结合来报告该分子是否存在的试剂,以抗体最常见,适配体(aptamer)为另一大类。特异性来自试剂与目标间的分子互补,结合强弱以亲和力衡量;对相近分子的交叉反应越弱,特异性越高。亲和测量的一切性质——覆盖、灵敏度、偏差——都继承自所用试剂的性质。

案例

质谱流式的奠基实验把这套三要素组合第一次推到单细胞规模:Bendall 等以 31 株金属标记抗体,加 DNA 含量与活性指示,沿人造血干祖细胞到成熟免疫细胞的分化连续谱逐一测量细胞。同一面板既画出健康骨髓中传统标记组合分辨不出的过渡态群体,也在细胞因子与药物刺激下读出各亚群信号响应的差异(Bendall et al., 2011)。"面板不大、参数不多,却看出了新群体"——这个结果奠定了亲和路线在连续表型刻画上的地位。

注记

抗体数不是覆盖数。面板写着 100 种抗体,不等于测到 100 维独立的生物学信息:同一家族的受体共享亚基,剪接异构体共享大部分序列,多种分化状态共用同一标志分子,维度之间高度相关。此外商品化抗体多数指向胞外段,把亲和面板说成"蛋白组的一扇窗"比"蛋白组的一个随机样本"更准确——窗口朝向哪里,由历年来抗体市场往哪里做决定,而不是由生物学的重要性决定。

两条技术路线在三要素框架下的并排流程:样品、特异性、放大、读出 样品 特异性 放大 读出 亲和路线 · 质谱流式 / CITE-seq 单细胞悬液 约 104–106 个细胞 逐个通过检测点 分钟级完成 抗体结合表位 一株抗体认一个表位 覆盖 = 抗体面板 修饰须有特异抗体 结合事件携带标签 每株抗体带约百个金属原子 条码可经 PCR 扩增 (CITE-seq) 计数读出 金属离子流 → 通道计数 测序 → 读段计数 面板内几乎无缺失 质谱路线 · LC-MS/MS 单个细胞 约 100–200 pg 蛋白 逐个分装、酶解 纳升级制备 肽段自报身份 按质荷比分离 碎片模式定序列 无需先验试剂 离子化与质量分析 电喷雾逐个转成离子 TMT 报告离子多重化 等压载体放大信号 谱图读出 肽段-谱图匹配 蛋白相对定量 缺失与丰度相关 两条路线面对同一个样品难题(皮克级微量),分歧从特异性环节开始:先造识别器,还是让分子自己报身份。
图 1.3-1 两条技术路线在三要素框架下的并排流程。上行为亲和路线:特异性在实验前就由抗体制剂决定,标签把结合事件转成可计数的信号;下行为质谱路线:特异性来自肽段的质荷比与碎片模式,放大依赖离子化与多重标记策略(Bendall et al., 2011;Stoeckius et al., 2017;Specht et al., 2021;作者整理)。

1.3.3 质谱路线:特异性来自肽段本身

质谱路线不预先造任何识别器。蛋白先经酶解切成肽段,肽段经液相色谱分离、离子化后进入质量分析器:一级质谱按质荷比测出离子的质量,二级质谱把母离子碎裂,按碎片质量之差反推氨基酸序列。肽段的身份由肽段-谱图匹配(peptide-spectrum match, PSM)确定——一段碎裂模式足以唯一指向一条序列。特异性写在肽段自身的物理性质里,不依赖外部试剂,因此质谱原则上能测到样品中一切飞得进仪器的蛋白,这正是非靶向(untargeted)的含义(1.4 节把仪器内部逐段讲清)。

放大环节质谱没有捷径:一个分子至多变成一个离子。单细胞离子流太弱,领域的对策是多重标记与载体——用串联质量标签(tandem mass tag, TMT)把多个细胞装进同一次采集,再以 100–200 个细胞组成的等压载体(isobaric carrier)放大肽段信号,帮助低丰度肽段过检出限(Budnik et al., 2018)。深度数字的当前水平:SCoPE2 以十天机时定量 1,490 个单核/巨噬细胞的 3,042 种蛋白,单个细胞约千种(Specht et al., 2021);nPOP 把制备瓶颈拓宽到 1–2 天约 3,000 个细胞(Leduc et al., 2024);Chip-Tip 工作流已在单个细胞中定量超过 6,000 种蛋白(Ye et al., 2025)。覆盖的量级在快速抬升,但每一格定量值的完整性与可重复性仍不及亲和路线。

代价集中在三处。灵敏度:进样量在皮克级,低丰度蛋白的肽段常常达不到检出限。通量:色谱分离是串行的,约 200 个细胞/24 h 是 SCoPE2 的口径,与流式每秒数千至上万事件相比,相差约六个数量级。缺失:数据依赖采集随机挑选母离子,同一条低丰度肽段在这个细胞里恰好没挑中、在另一个细胞里挑中了,数据矩阵便出现与丰度相关的随机空格。这三条正是第二章全部技术演进瞄准的靶子。

习题 1.3-2

某中等丰度蛋白在一个细胞的质谱数据里"有可用定量值"的概率约 0.5(该概率随丰度降低而下降)。实验共测 96 个细胞。(a)该蛋白在全部 96 个细胞中都有定量值的概率是多少?(b)检出数不少于一半(48 个细胞)的概率大约多少?(c)若同一蛋白落在亲和路线的面板内,96 个细胞几乎全有信号。两种数据各自在"比较两群细胞(每群约 10 个)"时平均能用上多少个细胞?在缺失与丰度相关的前提下,直接删掉缺失格会引入什么偏差?

参考解答

(a)0.596 ≈ 1.3×10−29,实际为零——"蛋白在所有细胞里都完整"在质谱单细胞数据中近乎不可能。(b)检出数 X 服从二项分布 B(96, 0.5),分布对称,P(X≥48) = 1/2 + P(X=48)/2;由正态近似,标准差 √(96×0.25) ≈ 4.9,P(X=48) ≈ 1/(√(2π)·4.9) ≈ 0.08,故 P(X≥48) ≈ 0.54。(c)亲和路线约 96 个细胞可用;质谱路线平均约 48 个,每群 10 个细胞平均只有约 5 个有值。检出概率与丰度正相关——保留下来的恰好是表达量偏高的细胞——直接删缺失等于做了一次与丰度相关的抽样,会系统性夸大两群间的表观差异。缺失值填补方法必须先交代这一结构(Gatto et al., 2023)。

1.3.4 误差结构:偏与缺的不同组合

回到式 (1.3-1)。亲和路线的误差主要藏在 S 里。不同抗体的亲和力不同,面板内蛋白之间的信号强度不可直接比较——读数深浅混合了"有多少分子"与"抗体抱得多紧"。交叉反应让抗体认错相近的表位,抬高背景;表位遮蔽让抗体够不着本来能认的位点,造成假性低表达;高丰度端信号饱和,把动态范围(dynamic range)的上半段压平。这些偏差方向一致:对同一细胞群重复测量,两次结果高度吻合,错也错得一致——系统性偏差,窄而稳定。

质谱路线的误差主要藏在 ε 与"有没有测到"里。肽段之间的离子化效率(ionization efficiency)相差可达数个数量级,同一蛋白的不同肽段给出的强度可以差很远;母离子采样随机,造成细胞间波动;低于检出限的直接缺席。重复测量同一细胞群,两次结果的散点云明显更松,且空格的位置每次不同——随机性偏差,宽而有缺。图 1.3-2 把两种结构画在同一标尺下。

误差结构对照:亲和路线偏而窄,质谱路线散而缺 A 亲和路线:偏而窄(系统偏差主导) 测量值 / 真值 0.5 1.0 1.5 面板内均值稳定偏低(约 0.75) 非特异结合抬高背景 同一蛋白 · 14 个细胞,重复测量两次结果几乎重合 B 质谱路线:散而缺(随机偏差主导) 0.5 1.0 1.5 真值 1.0 缺失(×) 重复间波动大:离子化效率与采样随机 同一蛋白 · 14 个细胞,10 个有值、4 个缺失 同一蛋白、同一细胞群的两种误差结构:亲和路线的数值一致偏离真值但细胞间整齐(偏而窄); 质谱路线的数值围绕真值但细胞间松散,且部分细胞整格缺席(散而缺)。示意数据,非实测。
图 1.3-2 误差结构示意(纵轴为测量值与真值之比,虚线为真值 1.0)。面板 A:亲和路线以系统偏差为主——交叉反应、亲和力差异与信号饱和使数值整体偏离真值,但重复测量高度一致。面板 B:质谱路线以随机偏差与缺失为主——数值围绕真值波动大,低丰度格随机缺席。两种结构对应完全不同的统计处理(作者绘制)。

误差结构决定了数据处理的重心。亲和路线要解决面板内可比性:减背景、归一化、跨批次对齐,并把"蛋白间强度不可比"写进结论的边界。质谱路线要解决缺失:先分清缺失机制——低丰度造成的系统性缺失与随机采样缺失——再决定填补策略,把空格一律当零会系统性低估低丰度蛋白;社区报告规范专门要求实验报告交代缺失的来源与处理(Gatto et al., 2023)。

换一个角度,把两条曲线放到"丰度标尺"上看,差异更直观:亲和路线在低丰度端依然灵敏,吃亏在高丰度端饱和压缩;质谱路线在高丰度端线性良好,吃亏在低丰度端跌破检出限、整段缺失。表 1.3-1 在三要素之外再补七个维度,作为全书讨论的参照。

两条路线的可用丰度区间对照:亲和路线低丰度灵敏、高丰度饱和;质谱路线低丰度缺失、高丰度线性 定量可用性 蛋白丰度(对数标尺,示意) 亲和路线:低丰度仍灵敏 高丰度端饱和(响应压平) 缺失带:低于检出限 质谱路线:高丰度端线性 两条路线各吃亏在标尺的两端
图 1.3-3 动态范围的定性对照(示意,不标具体拷贝数)。横轴为蛋白丰度的对数标尺,纵轴为定量可用性:亲和路线(实线上方色带为饱和区)在低丰度端依然灵敏,信号在高丰度端饱和压缩;质谱路线(灰色曲线)在高丰度端线性良好,低丰度端跌破检出限形成缺失带。两条误差曲线恰好互补在标尺两端。
表 1.3-1亲和路线与质谱路线的对照(量级数字均为约数)
对照维度亲和路线(质谱流式 · CITE-seq)质谱路线(LC-MS/MS)
覆盖广度靶向;面板约数十至约三百种蛋白,对蛋白编码基因的覆盖率约百分之一二非靶向;单细胞常规定量约 1,000–3,000 种蛋白,深覆盖可达约 6,000 种(Ye et al., 2025)
单次实验细胞数约 104–106 个(流式与质谱流式);CITE-seq 约数千至上万约数百至数千个;约 200 个/24 h(SCoPE2 口径),nPOP 1–2 天制备约 3,000 个
定量性质相对强度,混合抗体亲和力与丰度;高丰度端饱和相对定量(报告离子或免标记强度);不同肽段间强度不直接可比
缺失结构面板内几乎无缺失(计数型读出)随机采样造成缺失,缺失率随丰度降低而升高(与丰度相关)
胞内蛋白与修饰可测:须透膜固定与修饰特异性抗体,磷酸化流式成熟可测:修饰在肽段层检出;单细胞磷酸化富集仍困难、深度受限
与转录组配对CITE-seq 天然同细胞配对(Stoeckius et al., 2017)不常规:配对实验可行但操作复杂(Specht et al., 2021)
成本量级抗体面板为一次性投入,单细胞边际成本低机时与标记试剂按细胞计价,单细胞成本高约 2–3 个数量级
警示

别把"靶向"当"低分辨",也别把"非靶向"当"无偏"。"靶向"说的是测什么由试剂面板决定,与分辨能力无关:质谱流式凭数十个参数就能在连续分化谱上解析出双染色流式看不见的亚群(Bendall et al., 2011)。反过来,"非靶向"只保证不预设面板,不保证没有偏向:离子化效率与采样缺失同样筛掉一部分蛋白。两条路线的准确分野是——特异性来自先验试剂,还是来自分子自身的物理性质。

习题 1.3-3

三个研究问题,各自推证应选哪条路线,并指出决定性约束:(i)在外周血中普查频率约 0.1% 的抗原特异 T 细胞,至少要筛查约 106 个细胞;(ii)药物处理后,在没有任何先验候选的前提下发现细胞状态转变相关的蛋白标志;(iii)刺激后 0–60 分钟内追踪 ERK 磷酸化水平的时间进程。

参考解答

(i)亲和路线(流式或质谱流式)。约束是通量:流式每秒数千事件,百万细胞数小时过完;质谱单细胞日通量约数百个,普查百万细胞在时间上不可行。(ii)质谱路线。约束是先验覆盖:亲和路线只能回答面板内蛋白的问题,"发现面板外的标志物"在逻辑上不可能由面板完成;合理流程是质谱发现候选,再回头定制抗体用亲和路线验证。(iii)亲和路线。约束是修饰特异性与灵敏度:磷酸化特异性抗体加流式同时具备两者与分钟级时间分辨率;单细胞质谱测磷酸化需要富集步骤,当前深度与通量都不足。三题的决定性约束依次为通量、先验覆盖、修饰特异性与灵敏度——与表 1.3-1 的三行一一对应。

1.3.5 同属亲和范式的相邻技术

亲和范式远不止"抗体加金属标签"一种实现,读出端可以自由替换。与 CITE-seq 同期,REAP-seq 以 DNA 标记抗体加微液流实现了蛋白与转录组的同细胞测量(Peterson et al., 2017),思路与 CITE-seq 一致,属同一范式的独立实现。邻位延伸检测(proximity extension assay)(Olink 平台的基础)要求两株抗体同时结合同一蛋白,末端互补的寡核苷酸才延伸成可扩增序列——用"双重确认"换特异性,读出同样是测序,多重数约数十至数千。以适配体(aptamer)为试剂的 SomaScan 用人工演化的寡核苷酸配体替代抗体,一次可测约数千种蛋白,是亲和路线中覆盖最广的实现。

不过 Olink 与 SomaScan 的输入以血浆与组织裂解物为主,需要远大于单细胞的样品量,在单细胞语境中更多充当"宽而深的参照系",而非单细胞工具本身。它们的原理归属不变:特异性都来自预先选定的分子识别,覆盖都受试剂清单限制——这与抗体面板的结构性约束完全一致,可以放进同一个分析框架。

在这些平台之间做选择,判断与抗体面板一致:先问试剂清单是否覆盖要回答的问题,再问多重数、样品量与读出成本。范式内部的差异是工程取舍;范式之间的差异——先验试剂与无先验测量——才是本节的主题。

习题 1.3-4

三种数据片段,判断各自最可能来自哪条路线并说明依据:(A)30 个蛋白 × 80,000 个细胞的矩阵,无缺失,行名为 CD3E、CD4、CD8A、PD-1 等表面标志;(B)约 2,800 个蛋白 × 1,500 个细胞的矩阵,缺失约六成,行名为蛋白编码基因符号;(C)60 个蛋白 × 4,000 个细胞的矩阵,取值为非负整数读段计数,且同一细胞还各有约 20,000 个基因的转录计数。

参考解答

(A)亲和路线——通道数少、细胞数大、无缺失,符合质谱流式或高维流式(对照表 1.3-1 的通量与缺失两行)。(B)质谱路线——覆盖数千种蛋白、缺失率高且行名直达基因符号,符合 SCoPE2 一类单细胞质谱数据的量级(Specht et al., 2021)。(C)CITE-seq——整数计数读出且与转录组同细胞配对,正是抗体衍生标签加测序的特征(Stoeckius et al., 2017)。三段判据分别落在通量、覆盖与配对结构上,与表 1.3-1 一一对应。

1.3.6 互补而非替代

两条路线的边界不是优劣排序,而是分工。要普查稀有亚群——比如在百万个外周血细胞里找频率千分之一的抗原特异 T 细胞——只有亲和路线的通量够用;要在没有先验假说的状态下发现状态转变的蛋白标志——非靶向是本质要求;要追踪刺激后几分钟的磷酸化动态——磷酸化抗体加流式的灵敏度与时间分辨率目前没有等价的单细胞替代;而要问"这个亚群与那个亚群的代谢酶谱差在哪里",质谱给出的是面板之外的数千种蛋白。方法之间没有褒贬,只有适用条件。

把两条路线的关键节点排成时间线,可以看出今天这个分工格局是近五十年、尤其是近十五年落成的:

  • 1975
    杂交瘤技术让单克隆抗体的稳定制备成为常规,亲和测量有了可积累的试剂基础。
  • 2011
    质谱流式问世,金属同位素通道取代荧光通道,单细胞蛋白参数从个位数跃至数十个(Bendall et al., 2011)。
  • 2017
    CITE-seq 与 REAP-seq 相继发表,抗体接上测序读出,蛋白与转录组实现同细胞配对(Stoeckius et al., 2017;Peterson et al., 2017)。
  • 2018
    SCoPE-MS 以等压载体打开质谱单细胞定量通路,一次实验鉴定蛋白超千种(Budnik et al., 2018)。
  • 2021
    SCoPE2 十天定量近一千五百个细胞、三千余种蛋白,质谱路线进入常规实验规模(Specht et al., 2021)。
  • 2024–2025
    nPOP 规模化制备与 Chip-Tip 深覆盖再推一档:单个细胞可定量超过 6,000 种蛋白(Leduc et al., 2024;Ye et al., 2025)。

更常见的做法是两路串联:先用亲和路线铺开图谱——数百万细胞、数十个参数,把亚群与状态空间画出来;再挑出关键亚群,用质谱深挖——数百个细胞、数千种蛋白,把面板外的机制蛋白找出来。CITE-seq 一类方法则把蛋白与转录组两条信息流装进同一个细胞。

本书按此展开:第二章沿质谱路线走实验方法,第三章转向亲和路线及两路的联合分析;两章的入门实践可先读 Lin 等 2024 年的指南(Lin et al., 2024)。在此之前,1.4 节把质谱仪内部究竟发生什么讲清楚。


本节建立了全书的方法论骨架,后续各章反复回到这三点:

  • 三要素框架:特异性、放大、读出的不同方案组合,定义了两条技术路线的全部个性;
  • 误差结构:亲和路线偏而窄(系统偏差主导),质谱路线散而缺(随机偏差与缺失主导),统计处理因此分道;
  • 分工而非替代:通量、先验覆盖、修饰特异性三约束决定路线选择,同一问题常常两路并用。

关键术语

亲和试剂 (affinity reagent)
凭特异性结合报告目标分子是否存在的试剂,以抗体最常见,适配体为另一大类。
表位 (epitope)
抗体识别的蛋白局部结构,可为线性序列或依赖折叠构象的表面。
交叉反应 (cross-reactivity)
试剂与相近但非目标的分子结合,抬高背景、损害特异性的现象。
表位遮蔽 (epitope masking)
固定透膜或复合物形成等过程使表位失去可及性,抗体无法结合。
抗体衍生标签 (antibody-derived tag, ADT)
连在抗体上的寡核苷酸条码,经测序计数读出蛋白信号(CITE-seq)。
质谱流式 (mass cytometry)
以金属同位素标记抗体、以等离子体质谱计数读出的单细胞蛋白测量平台。
质荷比 (mass-to-charge ratio, m/z)
离子质量与电荷数之比,质谱分离与鉴定的基本坐标。
肽段-谱图匹配 (peptide-spectrum match, PSM)
把二级质谱碎裂模式匹配到肽段序列的鉴定步骤。
等压载体 (isobaric carrier)
与单细胞同批标记的数十至数百个参照细胞,用于放大肽段信号。
动态范围 (dynamic range)
方法能定量覆盖的丰度跨度;两条路线各吃亏在标尺的一端。
离子化效率 (ionization efficiency)
分子转成离子的比例;肽段间相差可达数个数量级,是质谱定量的主要偏差源。
适配体 (aptamer)
人工演化的寡核苷酸配体,可替代抗体充当亲和试剂。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Bendall SC, Simonds EF, Qiu P, et al. 2011. Single-cell mass cytometry of differential immune and drug responses across a human hematopoietic continuum. Science 332: 687–696.
  2. Stoeckius M, Hafemeister C, Stephenson W, et al. 2017. Simultaneous epitope and transcriptome measurement in single cells. Nature Methods 14: 865–868.
  3. Peterson VM, Zhang KX, Kumar N, et al. 2017. Multiplexed quantification of proteins and transcripts in single cells. Nature Biotechnology 35: 936–939.
  4. Budnik B, Levy E, Harmange G, Slavov N. 2018. SCoPE-MS: mass spectrometry of single mammalian cells quantifies proteome heterogeneity during cell differentiation. Genome Biology 19: 161.
  5. Specht H, Emmott E, Petelski AA, Huffman RG, Perlman DH, Koller A, Slavov N. 2021. Single-cell proteomic and transcriptomic analysis of macrophage heterogeneity using SCoPE2. Genome Biology 22: 50.
  6. Leduc A, Huffman RG, Cantlon J, Khan S, Slavov N. 2024. Massively parallel sample preparation for multiplexed single-cell proteomics using nPOP. Nature Protocols.
  7. Ye Z, Sabatier P, et al. 2025. Enhanced sensitivity and scalability with a Chip-Tip workflow enables deep single-cell proteomics. Nature Methods 22: 499–509.
  8. Gatto L, Aebersold R, et al., Slavov N. 2023. Initial recommendations for performing, benchmarking and reporting single-cell proteomics experiments. Nature Methods 20: 375–386.
  9. Lin HJL, Webber KGI, Nwosu AJ, Kelly RT. 2024. Review and practical guide for getting started with single-cell proteomics. Proteomics 25(1–2): e20240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