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1.9

1.9 构象与时间平均

Molecular Motion and Averaged Environments
本节范围与学习目标
追踪甲基转动、环己烷翻转与酰胺受阻转动中的原子,解释环境平均的路径、速率和占比条件。
正文完整呈现;补充说明与参考资料可按需展开。

上一节从完整结构比较氢的位置关系,但一幅结构图只画出了分子的某一种姿态。溶液中的分子会转动,内部的键也可能发生相对转动;一个氢在测量过程中经历的环境因此可能变化。本节要说明哪些运动能够使不同氢获得相同的平均环境,以及为什么同一种结构在不同温度下可能给出不同的信号组数。

1.9.1 甲基转动为何只平均甲基内部的氢

以乙醇为例,固定两个碳和氧的连接骨架,给甲基的三个氢分别保留标签。甲基绕碳—碳键转动时,每个氢都依次经过原先由另两个氢占据的方向。只要这种运动相对于有关频率差足够快,三个标签便以相同权重经历周围环境,在谱图中作为一组三氢环境处理。这里允许不同转动角度的能量有所不同;必要条件是三个氢经过相同的环境分布。

在这个过程中,三个氢始终连接同一个甲基碳,亚甲基的两个氢也始终连接另一个碳。甲基转动没有使它们互换连接位置,因此不会把乙醇的甲基和亚甲基合并。乙酸乙酯的两个甲基同样如此:一个连接羰基碳,另一个位于乙氧基末端,各自转动可以平均组内三个氢,却不能消除两组之间的连接差别。

这种内部相对转动改变原子的空间排列而保留连接,所得不同排列称为构象;其中对应势能极小值的构象异构体称为构象体。它与整个分子在溶液中改变朝向有不同作用。整体转向会改变各键相对于磁场的方向,却没有让一个甲基氢经历羟基氢的局部连接环境,所以溶液中的快速整体运动并不会让所有氢都变成同一组。

沿原子标签判断运动的作用

比较运动前后,每个氢仍与哪个原子相连,又进入了哪一种局部环境。只有实际可达的环境及其停留权重提供了归并依据,才讨论平均;“单键可以转动”本身还不能证明任意两个氢等价。

亚甲基尤其需要保留上一节的取代关系。乙醇亚甲基的两氢在普通非手性介质中等价,有对映异位关系作为依据;固定构型丁-2-醇的相应两氢则可以保持不同的平均环境。普通单键转动改变距离和角度,并没有把两个非对映取代产物变成同一构型。环境分组需要同时考虑结构关系和具体运动。

习题 1.9-1 旋转后的环境计数

在普通非手性溶液中,假定甲基转动很快,不考虑羟基氢交换,预测乙醇的结构环境组数,并说明乙酸乙酯的两个甲基能否仅凭转动合并。

参考解答

先按连接关系分出乙醇的甲基、亚甲基和羟基。甲基内三个氢经快速转动平均;亚甲基两氢由对映异位关系在所设介质中具有相同化学位移;羟基单列,故预期三组,所含氢数为 3、2、1。乙酸乙酯的两个甲基连接位置不同,各自转动不交换两组的结构位置,仍应分开。这些结果均为环境组数,不能直接当作谱线条数。

1.9.2 环己烷翻转时,氢的身份与几何角色如何变化

环己烷通常用椅式构象表示。一个固定椅式中,六条轴向碳—氢键大致沿环的轴方向,上下交替;另外六条赤道向碳—氢键大致向环的周围伸出。两类名称描述当前构象中的方向。环内若干键协同运动,可以使这个椅式变为另一个椅式,这一过程称为环翻转。

只追踪一号碳上的两个氢,设构象 A 中的 \(H_a\) 为轴向、\(H_b\) 为赤道向。翻转到构象 B 后,\(H_a\) 变为赤道向,\(H_b\) 变为轴向;它们仍分别是原来的氢,也仍连接一号碳。图 1.9-1 把两种构象上下排列,以便逐个核对这两条键。环翻转同时保持取代基相对于环的上、下关系,因此不会把顺式取代的环己烷变成反式异构体。

环翻转保留原子身份并交换轴向和赤道向角色椅式 A:Hₐ 轴向,Hᵦ 赤道向HₐHᵦ环内各键协同运动椅式 B:Hₐ 赤道向,Hᵦ 轴向HᵦHₐ蓝点为 C1;两个氢标签始终保留
图 1.9-1 两个椅式的几何投影,仅标出 C1 的两条碳—氢键;其余碳上的氢省略。蓝绿色 Hₐ 在两幅图中保持同一原子身份并保持朝环上方,橙色 Hᵦ 保持朝下方,轴向与赤道向角色随环翻转交换。图中不按真实键长比例绘制。

未取代环己烷的两个椅式能量相同。在这里采用的椅式近似下,每个氢在轴向与赤道向角色中停留的权重相同;快速翻转使十二个氢具有相同的平均环境。结构计数因此可以从固定椅式中的六个轴向氢和六个赤道向氢出发,再根据等权、快速的角色交换合并成一组含十二氢的环境。

充分降温、使翻转变慢时,两类环境可能重新被区分。这个结果不要求分子停止运动,也不说明十二个氢变成了两种物质。它说明同一个核在一种环境中停留得足够久,使该环境的频率特征能够保留。实际未氘代环己烷还有核间耦合,两类环境未必表现为两条简单窄线;经典研究有时使用高度氘代样品来简化谱图,不能将其外观直接照搬过来。

取代环己烷则需要重新检查占比。例如某个取代基使两种椅式稳定性不同,一个氢可能大部分时间为轴向,另一个大部分时间为赤道向。两者即使都经历快速翻转,环境的权重也可能不同,因而未必具有相同平均频率。未取代环己烷的计数结论同时依赖对称性、相同权重和足够快的交换。

1.9.3 交换快慢为什么要与频率差比较

核在两种环境之间往返,在核磁共振中称为交换;构象变化即使不改变连接,也属于这种讨论范围。设没有交换时两种环境的共振频率分别为 \(\nu_A\)、\(\nu_B\)。如果核在每一种环境中停留较久,两种频率可分别留下信号;若反复切换足够迅速,信号主要表现为按停留比例加权的平均频率。图 1.9-2 展示了两个等占比环境从分离、展宽到平均的变化。

交换对两态信号线形的影响 无交换:两个环境分开 中间区域:展宽并接近合并 -100 -50 0 50 100 相对于中心的频率 / Hz 快交换:平均频率
图 1.9-2 等占比、忽略耦合的两态交换计算,采用与 6.7 节相同的线形模型。静态频差为 100 Hz,固有半高全宽为 1 Hz;从上到下,两个方向各自的速率为 \(0\)、\(200\)、\(10000\ \mathrm{s^{-1}}\)。各面板独立归一到相同峰高,只比较位置与线宽,不比较面积。虚线标出未交换时的两个频率。

这里的“足够迅速”相对于两种环境的频率差而言。频率很接近时,较慢的运动也可能使它们表现为平均;频率差很大时,同样的运动速率可能仍允许区分两种环境。因而不存在一个脱离样品和频差、对所有氢都通用的快慢分界。磁场改变所造成的 Hz 频差变化也会影响这种比较,频率与化学位移的换算在第 2 章展开。

缓慢交换向快速交换过渡时,通常出现展宽和峰形变化,分开的峰形可能逐渐合并。观察这一过程需要连续比较一组谱,不能只把单张谱中的宽峰解释成交换。较低的分辨率、重叠或其他弛豫过程也会影响峰形;相反,没有看到分开的信号,可能只是频差太小或次要环境的占比太低。

采集更久不会自动改变交换限度

延长采集并没有改变样品的交换速率或两环境频率差。即使采集期间同一核往返了多次,每次停留仍可能足以保留局部频率特征。交换快慢不能用“整张谱采完之前是否发生过运动”来判断。

定量比较:交换速率与角频率差

频率以 Hz 表示,每秒经历的相位用弧度表示时须乘以 \(2\pi\)。两个方向的一阶速率常数分别为 \(k_{AB}\)、\(k_{BA}\),本节用二者之和定义 \(k_{\mathrm{ex}}\):

\[ \Delta\nu=|\nu_A-\nu_B|,\qquad \Delta\omega=2\pi\Delta\nu,\qquad k_{\mathrm{ex}}=k_{AB}+k_{BA}. \]
(1.9-1)

速率常数的单位为 \(\mathrm{s^{-1}}\),角频率差的单位为 \(\mathrm{rad\,s^{-1}}\)。两频率在时间 \(t\) 内积累的相位差为 \(\Delta\omega t\),所以频率差提供了环境差异积累的时间尺度。在两态、两态均有可观测占比的模型中,\(k_{\mathrm{ex}}\ll\Delta\omega\) 为慢交换限度,\(k_{\mathrm{ex}}\gg\Delta\omega\) 为快交换限度;实际分辨还取决于原有线宽。两者量级相近时常处在中间区域,但这不是精确合并点的公式。

习题 1.9-2 频率差与采集时长

教学模型中,两环境频差为 \(100\ \mathrm{Hz}\),两个方向的速率常数均为 \(5\ \mathrm{s^{-1}}\)。样品条件不变,把采集时长从 2 s 延长到 8 s。交换属于什么限度?是否必然从两环境信号变成一环境信号?

参考解答

本页定义给出 \(k_{\mathrm{ex}}=5+5=10\ \mathrm{s^{-1}}\),而 \(\Delta\omega=200\pi\ \mathrm{rad\,s^{-1}}\),约为 \(628\ \mathrm{rad\,s^{-1}}\)。比值约 \(0.016\),适合按慢交换近似考虑。延长采集没有改变这两个量,因此不会仅凭时长使交换进入快交换限度。能否实际分开信号还要看原有线宽和分辨率;不能只根据采集期间发生多少次交换判断。

1.9.4 酰胺中两种转动为何给出不同的平均结果

N,N-二甲基甲酰胺简称 DMF,其连接为 \(\mathrm{H{-}C(=O){-}N(CH_3)_2}\)。两个甲基都直接连在氮上,但相对于羰基氧与甲酰氢,它们可以处在不同位置。酰胺氮的孤对电子参与羰基体系离域,使酰胺碳—氮键具有部分双键特征;围绕这根键转动需要越过能垒,因而未必在给定温度下足够快。

首先考察每个甲基本身绕氮—甲基碳键的转动。若它足够快,各甲基内部的三个氢分别得到平均,所以有两个各含三氢的环境。交换这两个甲基相对于羰基的角色,却需要二甲氨基部分绕另一根键——酰胺碳—氮键——转动。当后一个过程仍慢时,两组三氢信号可以同时存在,甲酰氢另列,总共预测三组环境。

随着条件改变,酰胺键转动若进入快交换限度,两个甲基便可合成一个六氢平均环境,甲酰氢仍然保留自己的环境。Gutowsky 与 Holm 对酰胺受阻转动的研究记录了这类温度相关的信号变化。它说明必须逐条检查运动路径:一个甲基内部已经平均,不能据此推断两个甲基之间也已平均。

占比与交换速率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两个构象有多少分子分别占据,与分子多久在它们之间转换,需要分别描述。构象的相对稳定性影响平衡占比,跨越转动能垒的难易影响转换速率。观察到平均环境并不表示所有分子在每一瞬间具有相同姿态。

变温实验中可逆的展宽、合并与重新分离,可以支持这种动态解释;还要核对完整结构、其他信号、有关氢的总贡献以及样品是否发生反应。仅有两组三氢信号不能直接证明存在两种杂质,一次升温后两峰靠近也不足以求出转动能垒。速率和能垒的定量提取将在 6.8 节讨论。

习题 1.9-3 两组甲基信号的解释

某纯净酰胺样品的结构含两个 N-甲基。低温时各有一组三氢信号,升温后两组信号展宽并合成一组,降回原温度后恢复。仅凭这些信息,能否说样品从两种分子变成一种分子?还应检查什么?

参考解答

不能按峰组数量直接计算化学组分数。结构允许酰胺键受阻转动时,一个分子中的两个甲基可以在慢交换下不同,在快交换下被平均;可逆温度变化与此解释相容。应检查两个甲基的连接位置、能否通过该转动互换环境、合并区域是否保留六氢的总贡献,并核对其他信号及样品完整性。若还存在构象体混合或偶然重叠的替代解释,应保留它们,进一步比较完整变温线形。题干不足以直接求出能垒。

1.9.5 平均频率还取决于每种环境的停留比例

两种环境等占比时,快交换平均频率处在两者中间;占比不等时,平均值更靠近停留时间较长的环境。以下采用独立的两态教学模型,频率都是相对于同一参考的偏移,不代表环己烷或 DMF 的实测数据。给定 \(\nu_A=100\ \mathrm{Hz}\)、\(\nu_B=220\ \mathrm{Hz}\),平衡占比为 \(p_A=0.25\)、\(p_B=0.75\),且已知处于快交换限度。

\[ \overline{\nu}=p_A\nu_A+p_B\nu_B =0.25\times100+0.75\times220 =190\ \mathrm{Hz}. \]
(1.9-2)

核在 A 中停留四分之一时间,在 B 中停留四分之三时间,两段贡献相加得到 \(190\ \mathrm{Hz}\)。结果位于两个端点之间,并更靠近占比更大的 B。若直接取两个频率的算术平均,会得到 \(160\ \mathrm{Hz}\),相当于额外假定两环境各占一半。

同样的占比也可以存在于慢交换条件下。那时应在两种环境原有频率附近分别寻找信号,不能因为加权平均值算得出来,就断言那里必有一个实际共振峰。使用平均关系之前必须明确交换条件,正如环境计数之前必须明确哪些位置能相互访问。

算例中快交换条件的数值检查

本例频差为 \(120\ \mathrm{Hz}\),角频率差为 \(240\pi\ \mathrm{rad\,s^{-1}}\),约 \(754\ \mathrm{rad\,s^{-1}}\)。若 \(k_{\mathrm{ex}}=10^5\ \mathrm{s^{-1}}\),速率与该频差数值之比约为 \(133\),可采用快交换近似;若改为 \(0.10\ \mathrm{s^{-1}}\),则处于慢交换限度。两个设定都需具有与给定占比相容的正、反向速率,不能把占比当成单个方向的速率常数。

完成结构预测时,可保留每组氢的原子编号、静态位置关系、能够实现的运动以及采用的快慢条件。环己烷的“六加六变为十二氢一组”,便有明确的角色交换和等权条件;取代环或受阻转动酰胺则需按各自结构重新判断。接下来还要考察溶剂、氢键和酸碱状态,它们会改变同一种连接结构实际经历的化学环境。

术语索引

关键术语

构象 (conformation)
本节指由形式单键转动可相互转变的原子空间排列。
构象体 (conformer)
构象对应不同势能极小值的构象异构体。
时间平均 (time averaging)
核反复经历环境后,某些可观测量表现为按停留权重的平均。
内旋转 (internal rotation)
分子内部片段绕键发生的相对转动。
环翻转 (ring inversion)
环构象的协同变化;椅式环己烷翻转互换轴向与赤道向角色。
受阻转动 (hindered rotation)
沿有关键转动须越过势能障碍的运动。
交换速率 (exchange rate)
本页两环境模型用两个方向一阶速率常数之和表示。
慢交换 (slow exchange)
交换速率远小于有关角频率差的限度。
快交换 (fast exchange)
交换速率远大于有关角频率差、出现平均频率的限度。
中间交换 (intermediate exchange)
交换速率与角频率差量级相近、线形常明显改变的区域。
合并 (coalescence)
交换改变线形时,原先分开的峰形成为一个峰形的现象。
轴向与赤道向 (axial and equatorial)
相对于当前椅式环几何形状定义的两种键方向。
参考资料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IUPAC. 2025. Conformation;Conformer. Compendium of Chemical Terminology,第5版。用于构象和构象体定义。
  2. Reusch, William H. Stereoisomers Part II;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e Spectroscopy. Virtual Textbook of Organic Chemistry,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ACS Division of Organic Chemistry 托管。用于构象、环翻转及环境计数。访问于2026-10-11。
  3. McMurry, John. 2023. Organic Chemistry, 13.2 The Nature of NMR Absorptions. OpenStax。用于环己烷室温平均与低温区分的教学实例;其中固定速率阈值仅是入门简化,本页改用速率与频率差比较。
  4. McConnell, Harden M. 1958. Reaction Rates by 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e. The 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 28, 430–431。两环境交换与谱线形状的理论来源。
  5. Gutowsky, H. S.; Holm, C. H. 1956. Rate Processes and 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e Spectra. II. Hindered Internal Rotation of Amides. The 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 25, 1228–1234。DMF 等酰胺受阻转动的原始实验;Colorado State University 课程资料中的论文原文。
  6. Anet, F. A. L.; Bourn, A. J. R. 1967. 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e Line-Shape and Double-Resonance Studies of Ring Inversion in Cyclohexane-d11.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89, 760–768。用于说明氘代样品、双共振与未氘代环己烷谱之间的区别。